醪糟这东西,北方叫甜醅,南方叫酒酿,名字不同,骨子里都是同一样东西。可我还是喜欢叫它醪糟,念起来软软的,糯糯的,像极了它本身的味道。醪糟
小时候,外婆最会做醪糟,每到冬天,她就会从米缸里舀出几斤圆滚滚的糯米,淘洗干净,浸泡一夜,第二天,糯米吸足了水分,颗颗饱满,像刚睡醒的孩子,外婆把糯米倒进木桶里,架在大铁锅上蒸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蒸汽升腾起来,厨房里弥漫着米香,我总会在旁边等着,等外婆揭开锅盖的瞬间,抓一把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塞进嘴里。

蒸好的糯米要摊开晾凉,外婆用手背试温度,说不能太烫,会把酒曲烫死;也不能太凉,酒曲发不起来,她总是把温度掌握得恰到好处,像对待一个娇嫩的婴儿,她把碾碎的酒曲撒在糯米上,一边撒一边拌,双手翻飞,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,她把拌好的糯米压实在瓦盆里,中间挖一个洞,盖上棉被,放在炕头捂着。
三天后,浓郁的甜香就会从被窝里钻出来,占领整个屋子,外婆打开盖子的时候,我看见那白生生的糯米已经变得晶莹剔透,中间的洞里汪着半透明的汁水,她用勺子舀一点给我尝——入口是温润的甜,带着微微的酒香,糯米的颗粒在舌尖化开,留下若有若无的酸,那滋味,像极了冬天的第一场雪,轻柔地落在心上。
外婆说,醪糟最养人,冬天喝一碗热醪糟,从喉咙暖到脚底;夏天吃一碗冰醪糟,暑气全消,我后来才知道,古人把醪糟叫做“玉液”,是养生的上品。《齐民要术》里记载了它的做法,流传了上千年,一碗醪糟,藏着粮食的精华,也藏着时间的力量。
长大后,我在城市里也买过超市里的醪糟,装在玻璃罐里,干干净净的,可总少了点什么,大概是少了外婆的手温,少了炕头的暖意,少了等待时的那份期盼,去年回老家,我特意让外婆再做一次醪糟,外婆老了,手没那么利索了,可做醪糟的步骤一点没忘,看着她布满皱纹的双手在糯米间翻飞,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,就像这醪糟的甜,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在记忆里发酵。
我也学着做醪糟了,第一次做的时候,我按照外婆教的方法,小心翼翼地控制温度,耐心地等待,三天后,当我打开盖子,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时,眼眶忽然湿了,我舀了一勺尝,还是那个味道——温润、甘甜,带着淡淡的酒香。
原来,有些味道会遗传,有些记忆会延续,一碗醪糟,就这样把故乡、童年和外婆,都酿成了甜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