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,手术
记忆里,那个夏天格外漫长。

我躺在病床上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只困倦的蜜蜂,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。
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,从早晨开始,我便不能进食喝水,胃里空荡荡的,整个人悬着,像一片秋天的叶子,随时要被风吹走。
护士推来了病床,我换上手术服,躺上去,眼睛直视着天花板上快速掠过的灯管,一盏接一盏,数着数着就停了,手术室的门很重,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
麻醉师是个中年男人,说话慢悠悠的:“数到十,你就会睡着了。”
我努力睁着眼睛,想要记住手术灯的样子——巨大的圆形灯泡,边缘是银色的,像个月亮,可我只数到三,意识就如潮水般退去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时间被截断了,生命出现了断层。
再醒来时,喉咙里插着管子,说不出话,我感到一阵恐惧,拼命想要挣扎,一只手按住了我,是护士的声音:“别怕,手术很成功,管子马上给你拔掉。”
我这才发现,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冰冷的手术室里了,夕阳透过病房的百叶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,母亲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却冲我笑了笑。
后来我才知道,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,那六个小时里,母亲攥着那件蓝格子衬衫,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成了一尊雕塑,她说,她一直在想我小时候的事情:第一天上学时的哭闹,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后的倔强,第一次离开家去远方读书时的背影。
或许,每一台手术里,躺着的不只是病人,还有所有爱他的人,医生的手术刀划开的是身体,但那些等待、担忧、祈祷,却被一寸寸刻进了心灵。
术后的夜晚异常难熬,麻药过后的疼痛像潮水,一阵阵袭来,我疼得睡不着,便睁着眼睛看窗外,城市的夜是亮的,灯火通明,像另一个白昼。
我突然想起手术室里的那盏灯,它彻夜亮着,照亮了每一个被命运暂时遗忘的人,可它没有温度,不像此刻窗外那些零星的灯光,每一盏后面,可能都有人在做着一场关于明天的梦。
康复的日子很慢,我第一次下床时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窗边,窗外的树已经黄了叶子,风吹过,哗啦啦响,像在为某件事鼓掌。
母亲从不对我说那些热切的话,她只是每天早早起来,第一个赶到病房,她的手粗糙,带着买菜时留下的青草气味,把我扶起来,又轻轻按我躺下。
一个月后,我出院了,走下楼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手术室在五楼,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大门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母亲拉了我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点点头,却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手术那天,医生说手术会很顺利,让我别怕,我点了点头,却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,那些终日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们,他们的工作,就是与死神抢时间,把那些即将断裂的生命重新缝合。
而我自己,也被这样一些素昧平生的手,重新连接了起来。
生命脆弱,像一根细线,随时可能断裂,可生命也坚硬,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,也总有一双手,在努力把它重新编织。
车开出了医院,街道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生活,没有人知道,我刚刚完成了一次重生。
后来每一年,我都会在手术的那一天,给自己买一朵花。
不是为了纪念什么,只是提醒自己——活着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