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的味道,烂苹果味
那年冬天,我第一次闻到烂苹果味,是在外婆的卧室里。

推开门的一瞬间,那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我的喉咙,不是甜腻的腐烂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酸涩的腐败,像是秋天遗忘在角落里的苹果,慢慢失去水分,表皮皱缩,从内里开始变质,外婆靠在床头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急促而沉重。
“妈,让我妈回去休息吧,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外婆对着来探望的母亲说,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。
母亲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,我留下来照看外婆,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,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“你闻到了,是吗?”外婆突然问,眼睛没有看我,而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我点头,又想到她看不见,便说: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的身体在坏掉。”外婆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,“人会烂掉的,孩子,就像苹果一样。”
我那时二十岁,第一次如此贴近地面对死亡,我以为我会害怕,会想逃离那个房间,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,我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外婆的手,闻着那股味道,听她讲过去的事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,给你外公家做童养媳,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看见苹果就会哭。”外婆的手很凉,皮肤松弛得像一张薄纸,“你外公问我哭什么,我不敢说,我是看见了苹果,想起了我妈。”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洒在地板上,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外婆生命的倒计时。
“我生你妈的时候,疼了三天三夜,你外公把家里所有的苹果都拿来了,放在我的枕头边,说闻着苹果味就不疼了。”外婆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,“可我闻到的是烂苹果味,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,母亲来了,带来的早餐里有一杯鲜榨苹果汁,外婆喝了一口就不喝了,说太甜。
我知道一个事实:当身体开始产生烂苹果味,那是因为酮症酸中毒,糖尿病的并发症,但还有另一种更古老的解读,在很多地方的传说里,烂苹果味是死亡即将临近的征兆,不是所有将死之人都会散发出这种味道,但一旦出现,就是身体在告诉我们:它已经撑不下去了。
外婆是在三天后走的,那天早上,母亲推开门,泪如雨下,外婆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,安详得不像一个已经离开了的人,但那股味道还在,只是淡了许多,仿佛随着外婆的灵魂一起离开了大部分,只留下一点残存在被褥里。
多年后,我成了一名医生,在医院的走廊里,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,那是一个糖尿病晚期的病人,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瘦得像一把干柴,她的儿女们在病房里争吵,为了遗产分配的问题,谁也不肯让步。
我走进去,他们安静下来,期待地看着我,以为我能带来什么好消息。
“病人的情况不太好,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我说。
“还能活多久?”大儿子问,语气很急切。
“这个很难说,可能就这几天了。”
那个晚上,老太太的生命到了尽头,她的儿女们终于停止了争吵,围在病床前,一个个哭得很伤心,但老太太已经听不见了,她走的时候,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,我凑近去听,她说的是:“苹果……苹果……”
我想到外婆,人这一生,不过是一个苹果的命运,从青涩到成熟,然后慢慢腐烂,但不同的是,人会留下一颗种子,埋在泥土里,等待下一个春天,而那个春天,闻不到烂苹果味,只有花开的声音。
外婆走后很久,我才知道她为什么看到苹果会哭,她的母亲是饥荒年代饿死的,临死前想吃一个苹果,那是北方的冬天,哪来的苹果,外婆的母亲闭上眼睛时,嘴里嚼着一片干枯的树叶,而外婆自己,为了一个苹果,成了别人家的童养媳,那个苹果,她尝都没尝到,就给了她的公公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烂苹果味了,不是因为死亡缺席了生活,而是因为死亡变得安静了,在一个个生命的终点站,我们用了各种药物,各种设备,试图驱散那股味道,掩盖那股味道,仿佛这样做,就能让死亡变得不那么真实。
但我知道,就像外婆说的,人都会烂掉,那股味道,是我们身体在地球上最后的印记,提醒我们:在成为粮食和尘土之前,我们不过是一个会腐烂的苹果。
每年秋天,我都会去买一筐苹果,放在厨房里,母亲说我挑的苹果都太青了,要放一段时间才能吃,我不急着吃,我等着它们慢慢变黄,变皱,散发出那股熟悉的、属于过去的味道。
然后我会把最软的一个握在手里,感受它在我掌心的温度,就像曾经握着外婆的手。
死亡的味道,原来不是恐惧的味道,而是回家的味道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