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茶油里的中国色,茶油
从没想过,一滴油能有那么深的颜色,不是金黄,不是琥珀,而是那种浸透了阳光的深褐,像老茶碗里沉淀了多年的茶汤,朋友老陈递过来一个小瓶,说这是他家山上的野生茶油,去年霜降后采的籽,冬至前几天才榨出来,我拧开瓶盖,一股浓烈的香就扑了出来,不是菜籽油的腻,也不是芝麻油的冲,是一种干净的、带着山野气息的香,像雨后的松林,又像深秋的野菊花。

老陈的家在赣南山区,那里的山不高,但绵延起伏,满山遍野都是油茶树,他说,油茶树这东西最是倔强,只肯长在贫瘠的红壤上,要是施了化肥,反倒结不出好果子,油茶花开在深秋,白瓣黄蕊,一开就是满山满谷,像落了一场迟来的雪,花谢了,果子就挂在那里,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孕育,直到第二年霜降后才成熟,一个果子的成熟,要经历四季轮回,这在植物里是罕见的。
榨油是件古老的事,老陈带我去看村里的老油坊,一间低矮的瓦房,昏暗的灯光下,几个老人正在忙碌,茶籽先要晒干,然后用石磨碾碎,再上锅蒸,蒸好的茶籽粉被包进稻草编的饼箍里,码放进木榨的槽中,两个壮汉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,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木楔。“嗨哟——嗨哟——”号子声沉重而有力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,随着撞击,金黄的油便从饼箍里渗出来,顺着槽道流进下面的陶缸,那油起初是浑浊的,静置几天后,就变得澄澈透亮,现出一种深沉的金色。
老陈说,手工榨出的油和机器榨出的油,味道是不同的,机器高温高压,出油率虽然高,但把油里的许多好东西都破坏了,手工榨油温度低,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茶油的营养成分和香气,他让我尝了尝新榨的油,用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,初时觉得清淡,然后一种醇厚的味道慢慢散开,最后在舌根处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
“以前我们山里人,一辈子就靠这茶油。”老陈说,“炒菜用它,炸东西也用它,跌打损伤涂一点,连女人坐月子都要喝它。”他讲起小时候,家里穷,买不起猪油,一年到头就靠几斤茶油过日子,母亲每次炒菜,只用筷子蘸几滴油在锅底抹一抹,就算是放了油了,有时实在馋了,就偷偷掰一块冷饭,蘸一点茶油吃,那滋味,至今还记得。
我忽然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记载过茶油的制法:“收子,晒干,碾碎,蒸熟,榨油。”一千多年前的古人,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,时间在油坊里仿佛停滞了,那些古老的工序,那些朴素的号子,那些劳作的身影,都和千百年前并无二致,茶油是时间的产物,从花开到果熟,从采收到榨取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耐心等待,在这个什么都讲究“快”的时代,这种“慢”显得格外珍贵。
临走时,老陈塞给我两斤油,说是今年的新货,回到家,我用它炒了一盘青菜,油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,一缕一缕袅袅的香充满了整个厨房,菜叶在油里变得晶莹透亮,翠绿欲滴,吃进嘴里,菜的甜和油的香融合在一起,清淡中透着醇厚,让人想起山间的风、田间的露,想起那些在油坊里挥汗如雨的人。
下次再去山里,我想看油茶花开,不是为了那份美,只是为了能记得,在快餐横行的年代,还有什么东西是用耐心和时间换取的味道,茶油教会我的,不只是一种油脂的香气,更是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——可以快,但不必总是那么快,慢下来,让时间参与其中,才能得到真正的滋味。
那油,那香,那漫山遍野的油茶花,都是时间的恩赐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