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腿，腿腿
母亲年轻的时候,有一双令人艳羡的腿。
据父亲说,当年在镇上，母亲走在街上，总有人回头看她的腿，那双腿笔直、匀称，小腿肚饱满而不粗壮，脚踝纤细有力，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飒爽，母亲曾是镇上的篮球队员，奔跑在球场上的她，马尾辫飞扬，两条长腿矫健地跨步、跳跃，像一头敏捷的小鹿，父亲就是在她一次投篮命中时，被那双腾空的腿迷住的。
我记事起,母亲的腿已经不那么“惊艳”了，但它们依然是家里最忙碌的腿。
清晨五点半,母亲轻轻掀开被子，那双腿小心翼翼地绕过还在熟睡的我，踮着脚尖走出房间，接着是厨房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——她在用手摇磨豆浆机，那机器老旧，需要用腿抵住机身，双腿配合着腰部发力，才能让磨盘转动起来，我透过门缝看见，母亲的双腿微微弯曲，成了一张稳定的弓，一前一后地支撑着身体的摇摆。
后来我上小学,母亲的腿变成了我的“校车”。
从家到学校有三里路,母亲每天接送四趟，晴天倒也罢了，雨天路滑，母亲背上驮着我，一手撑着伞，一手托着我的屁股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，她的腿常常被泥水溅满，裤腿湿了半截，我趴在母亲背上，能感觉到她大腿的肌肉在用力地绷紧又放松，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，有几次她滑了一下，双腿猛地一颤，但立刻又稳住了，嘴里还安慰我：“别怕，抓紧妈妈。”
上了初中,我开始住校，母亲的腿似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，但每次周末回家，我都能发现新的痕迹——她腿上的青紫色淤痕多了起来，膝盖有时会发出咔咔的响声，我问她，她总是轻描淡写：“干活哪有不磕碰的，不碍事。”
我知道那些淤痕的来历：家里种了三亩菜地，母亲每天要蹲在地里拔草、施肥、摘菜，两腿一蹲就是半天，站起来时眼前发黑，膝盖半天直不了，可她从不抱怨，只是在晚上偷偷用热毛巾敷一敷发胀的小腿。
高考那年,母亲来县城陪考，考完最后一科，我走出考场，看见母亲站在烈日下，两条腿紧紧地并拢着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她的腿比记忆里粗了一圈，浮肿得厉害，脚踝处甚至按下去一个坑，我问她怎么了，她笑着说：“没事，坐大巴来的，腿有点肿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为了省钱，她凌晨四点就起来赶那趟最便宜的班车，在硬座上颠簸了四个小时，双腿一直蜷着，没地方伸展。
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母亲的腿,它们不再是笔直好看的，而是遍布着蚯蚓一样的静脉曲张，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粗糙暗沉，膝盖骨显得格外突出，像两个倔强的山包，我鼻子一酸，母亲却拍拍我的肩膀：“走，带你吃好吃的去。”
工作后,我有了自己的小家，回家的次数少了，每次打电话，母亲都说自己很好，腿也好得很，但我知道，她的腿越来越不好了，阴雨天会疼，爬楼梯要扶着扶手，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捶一捶，我给她买了各种膏药、按摩仪，她总说浪费钱，放着不用。
去年春节回家,我看到母亲在院子里剪指甲，她费劲地把脚抬起来，试了几次都够不着，最后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好，把脚搁在另一条腿上，我走过去，“妈，我来。”她的手缩了一下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能行。”我握住她的小腿，那触感让我愣住了——粗糙的皮肤下，肌肉已经松弛得厉害，像一块用过太久的抹布，我低下头，仔仔细细地帮她剪完十个脚趾甲，又轻轻地帮她揉捏发胀的小腿。
母亲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抬头。
那天晚上,我执意打了一盆热水，要给母亲泡脚，当我握住她的腿，轻轻放进水里时，我发现她的腿在微微颤抖，我不知道是因为水温热，还是因为别的原因，我用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她的小腿，从脚踝到膝盖，再从膝盖到脚踝，那双腿上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——被镰刀割过的、被石块划破的、被油锅溅到的……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故事，每个故事都与我有关。
我看到水盆里映着灯光,也映着我们重叠的影子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画面：夏天傍晚，母亲洗完澡，穿着一条碎花短裤，坐在院子里乘凉，她的双腿并拢，搭在矮凳上，夕阳的余晖打在上面，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光芒，那时的她，不过三十出头，腿有力，人也神采奕奕，我趴在旁边看蚂蚁搬家，偶尔抬头，看见母亲俯身用脚轻轻碰了碰我的脸——那脚趾头凉凉的，带着刚洗过的清爽。
我早已比母亲高了,而她的腿，却一天天地矮了下去。
前两天,我给母亲打电话，说想带她去三亚看海，她在电话那头犹豫：“太远了，我这腿怕是走不动。”我说：“没关系，我背你，就像小时候，你背我一样。”
说完这句话,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我知道,母亲一定在擦眼泪，我也在。
在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人赞美长腿、美腿、跳舞的腿、模特的腿，但这些都不及母亲的腿——它们粗壮、变形、布满伤痕，却支撑起了一个家，丈量出了爱的距离，它们不能奔跑如飞，不能优雅地交叉，甚至连站久了都会发颤，但在我心里，这是世上最伟岸的两条腿。
亲爱的读者,如果你的母亲此刻就在身边，请帮她揉一揉腿吧，不用说话，她也会懂的，因为那双腿里，藏着所有你没来得及参与的时光，藏着她把你带向世界的全部旅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