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的背面，翻白叶
朋友说,他老家有一种植物叫“翻白叶”，我起初以为听错了，翻白的叶子，那是什么模样？后来才知道，这种草的叶子正面是青绿的，翻过来却是一片素白，像银子铺在底下，春天的风一吹，满坡的绿意里，便闪动着银色的光点，忽明忽暗，像是山在眨眼。
我想,植物也是有表情的，大多数叶子都是正面朝外，把青翠示人，把阴凉投下，唯有翻白叶，偏要把背面的颜色展示出来，它的叶片不宽，边缘有浅浅的锯齿，像被时光咬过，晴天时，它安静地绿着，只在风来时，才会翻个身，露出白生生的背面，那白色不是雪白，是带着些许灰调的月白，温润得很，像蒙了薄雾的月色。
这种草不挑地,山坡上、田埂边、溪涧旁，随处都能长，它似乎懂得随遇而安的道理，雨水多时，便长得翠些；干旱时，便白得浓些，有时觉得，这翻白叶就像那些不善言辞的农人，把心事藏在青绿的正面，只在无人注意时，才悄悄翻出雪白的背面，那背面写着什么？也许是山风，也许是露水，也许只是一片叶子的独白。
朋友说,他们那儿的人管它叫“活血草”，采撷下来，洗净，捣烂了，敷在伤口上，能止血，能消肿，我忽然明白，这草把自己的两副面孔分得清楚：一副面对阳光，把绿意和生命力献给世界；一副贴近泥土，把苦涩和药性收在背面，它活着，就是一副辩证的样子——正面是生，背面是愈。
从前读宋人笔记,说山中隐士总爱在松风里读书，觉得那样的生活最是清净，如今看着这翻白叶，倒觉得它的生活才更近于道，不争不抢，该绿时绿，该白时白，它的白，不是为了衬托绿，而是另一种存在的方式，翻过身来，它便不是它，却还是它。
想来,世间万物都有翻白的一面，花有背面，人的心思也有背面，只是有些背面藏在暗处，一辈子都不见天日，翻白叶却是坦然的，它不怕把背面给人看，甚至特意翻过来让你看见，这倒让人羡慕了。
如今在城市里,已经很少见到翻白叶了，偶尔在公园的角落，看到一丛丛的草地，却都是清一色的绿，看不出什么深浅，我倒想起儿时在乡下，最喜欢在田埂上寻翻白叶，蹲下来，一片一片地翻它的叶子，那时的眼睛是澄澈的，能看清叶脉的走向，看清白与绿的界线，现在看东西，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，模糊得很。
或许,每个生命都是翻白叶，只是我们习惯了只用正面示人，而真正活过的光阴，都藏在翻过去的背面里，等着有人轻轻翻开，露出月白色的底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