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在水中游,鱼在水中游
夜已深,我却睡不着,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像一层薄薄的白纱,轻柔地覆盖着我桌上的鱼缸,鱼缸里的水很平静,只有一条红色的小金鱼在缓缓游动,它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时间也跟着停滞了一般,我起身走到鱼缸前,看着它在灯光的映照下,鳞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,仿佛夜空中最孤独的星星。

这条鱼是父亲去年春天送给我的,那天他刚钓完鱼回来,兴奋地举起一个小玻璃瓶,“看,我在河边捡到的,应该是别人放生的。”瓶子里,一条红色的小鱼正紧张地转着圈,尾巴拍打着瓶壁,当时的它只有我的小指那么长,如今已经长了不少,父亲说,这是一条锦鲤,养得好了能长很大,他把鱼交到我手上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:“好好养着,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。”
我常常在想,鱼在水中游,它知道自己在水中吗?它对水有什么感觉呢?是像我们呼吸空气那样习以为常,还是能感知到水的温柔与包容?父亲告诉我,鱼离不开水,就像人离不开空气一样,可为什么鱼从来不会游出水面呢?它是不知道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,还是知道却不愿离开?
记得去年夏天,父亲生病住院了,那个傍晚格外闷热,病房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,却怎么也吹不走心头的烦躁,父亲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干裂的河床,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斑,像一个无声的叹息。
我坐在床边,握着他干瘦的手,那双手曾经多么有力啊,能扛着我在田间奔跑,能轻松地举起我,把我送上麦垛的最顶端,可此刻,它却轻得像一片羽毛。“爸,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条鱼吗?它现在长这么大了。”我比划着,“它特别爱吃你上次买的饲料。”
父亲睁开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是吗?那就好,鱼要好好养,水要勤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“你知道吗?养鱼最重要的是水,水要干净,要活,水好了,鱼自然就活得自在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就像人一样,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,就会长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我小的时候,你爷爷也是这样教我的。”父亲继续说道,眼神变得遥远,“他说,人这一辈子,就像鱼在水里游,有时候顺流,有时候逆流,但不管怎样,都得游下去,因为水就是鱼的世界,就像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世界。”
我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父亲的话像水一样,轻轻地流过我的心间,那段时间,我常常觉得无法上岸,仿佛被困在一潭死水里,窒息得喘不过气,可父亲说,鱼也有感到累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,我守在父亲的病床前,看他睡去,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,我第一次发现,父亲真的老了,老得像一株深秋的老树,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他曾经那么高大,那么坚强,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,可此刻,他却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,安静地睡在病床上,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忽然明白,父亲就是我的水,他包容着我的一切,我的任性,我的无知,我的失败,我的悲伤,他像水一样,看似柔软,却最有力量,默默地承载着我,哺育着我,让我在他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游,可我却从未想过,水也会有干涸的一天。
父亲出院后,我们又开始去河边钓鱼了,钓鱼的时候,我们很少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水面泛起的涟漪,看鱼漂在水中轻轻晃动,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点金鳞,偶尔有微风吹过,芦苇荡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
“你看,”父亲指着水面,“那些鱼就在下面游,你看不见它们,但你知道它们就在那里,它们在水里游得那么自在,好像整个河都是它们的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只看到平静的水面,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,或者泛起一小圈涟漪。
“爸,你说鱼知道自己在水里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个问题有意思,我觉得鱼可能不知道,就像我们不觉得空气有什么特别,你看,鱼生在水里,长在水里,水对它们来说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它们从来不需要想‘我在水里’,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水。”
“可人不一样。”父亲叹了口气,“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,就像我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总想离开家乡去闯荡,可等到真的离开了,才发现最想念的还是家,还是这条河,还是这些从小就熟悉的味道。”
我看着父亲的脸,他的眼睛望着远方的河岸,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又马上后悔了,可话已经出口:“爸,你这次生病,是不是……很痛?”
父亲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,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人这一辈子,谁都会生病,就像鱼在水里游,有时候也会遇到急流,遇到险滩,可只要还活着,就得继续游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怕我走了以后,谁给你换水呢?”父亲轻轻地说。
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止都止不住,我扑进父亲的怀里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,父亲抱着我,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傻孩子,不哭了。”父亲的声音里有笑,也有泪,“鱼的寿命虽然不长,但在水里的每一天,它都会全力以赴地游,因为有水在,它就有希望,我也是,看到你,我就有希望。”
从那以后,我更细心地照料那条鱼,每天按时换水,定时投喂,仔细地观察它的状态,我发现鱼在干净的水里游得特别欢快,尾巴摆动的频率也更高了,而我在照顾它的过程中,也慢慢找回了生活的节奏,原来,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,原来,照顾一个生命的感知,能让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秋天到了,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,鱼缸里的鱼似乎也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,不再像夏天那样活泼,而是安静地在水中游着,像一个沉思的诗人,我在书桌前看书的时候,总会时不时地看一眼那条鱼,它在水里游动的样子,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安宁。
有一天,弟弟问我:“哥,你想过把那条鱼放回河里吗?”
我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说:“想过的,但我觉得,它现在在这里,就是我的责任,这里有我父亲对它的牵挂,也有我对它的爱,它在水里游,我在岸上走,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活着,这样就很好了。”
鱼在水中游,我在地上走,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哪,也知道要去哪,春天,父亲的身体好转了,说是要带我去钓鱼,那天阳光很好,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我推着父亲慢慢走着,他比以前瘦了很多,但精神很好。
“你看,”父亲指着河边,“那些小鱼都游出来了,天气暖和了,它们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,就像人一样,冬天过去了,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春风拂过河面,吹起层层涟漪,河里有鱼在游,岸上有我在走,生活就是这样,看似简单,其实复杂;看似混乱,其实有序,就像鱼在水中游,看似自由,却也有自己的方向,而我,也慢慢学会了在水里游,学会了包容,学会了坚强,也学会了爱。
夜深了,鱼缸里的鱼还在游着,它不知道什么是悲伤,什么是别离,它只知道在水里游,而我,望着这条鱼,想着父亲的话,想着那些在水里游的日子,终于理解了什么是爱与责任,什么是生命的意义。
鱼在水中游,我在夜里想,明天,也许是晴天,也许要下雨,但没关系,只要水还在,鱼就能游;只要我还在,就会好好地走下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