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翻看一本旧词典,目光偶然停在觌字上—面见,相见之意。窗外月色正浓,一时间竟想起些陈年旧事来。生僻
儿时住在镇东的老房子里,屋檐下常年挂着一只铃铛,声音清越,每逢风起,就叮当作响,那铃铛上有几个古怪的符号,形状很像一个侧立的人形,又像是水波荡漾的痕迹,祖父说,那是“傩”字,古时用来驱疫避邪的,他说这话时,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线,手指粗大却灵活得很,我那时还小,只觉得“傩”字好看,却不明白它背后藏着那么多古老的故事。

后来镇子变了模样,老房子拆了,铃铛也不知去向,祖父仙逝多年,只有那个“傩”字,像颗种子,深深埋在我心里,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人,却很少遇见能认出这个字的人——它成了真正的生僻字,藏在词典的角落,极少有人翻阅。
其实仔细想想,又何止是字呢?
故乡的方言里,祖母唤我乳名时语调的细微起伏,村口老槐树在雨季特有的气息,还有早市上卖豆腐花的吆喝声——这些都被时间的尘烟掩埋了,它们不是生僻字,却比生僻字更不易找回,生僻字好歹还能在故纸堆里觅得踪影,而这些生活的印记,一旦消失,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,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我见过一个研究甲骨文的老先生,他花了大半辈子,只为还原一个字的含义,他说,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,能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,那些被遗忘的字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。
站台上分别时,朋友送我一本手抄的《方言》,他说,这上面都是快要绝迹的词语,再不记下来,就真没了,我翻开一页,密密麻麻的小字,每个词旁边都标注了读音和解释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“守望”。
如今的我,也学着老先生的样子,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些渐渐生僻的事物,比如母亲煮腊八粥时会念的一句旧谣,比如小贩走街串巷时特有的竹梆声,比如月光落在石板路上泛起的淡淡青光。
生僻,不过是时间淘洗后留下的影子,它们安静地等待,等待有人停下脚步,拂去尘埃,重新辨认,就像此刻,我写下这个“觌”字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,听见铃声在风中悠悠作响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