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腐是清,菠菜是白,它们都在我的记忆里。豆腐菠菜汤
祖母做这道汤的时候,总是先用水把豆腐养着,她说豆腐娇气,得用水养着,才不散,那块豆腐就静静地躺在白瓷碗里,盖子一样,盖住了碗底的水,祖母的手粗糙,可是拿豆腐的时候很轻,像是在托着什么宝贝,她切豆腐,不用刀切,是把豆腐托在掌心里用刀割的,一刀下去,豆腐颤一下,就成了一块。

菠菜是刚从小院里拔的,还带着露水,根是红的,叶子是绿的,祖母说这是红嘴绿鹦哥,她择菜的时候很慢,一根一根地看,把枯叶去掉,把根上的泥洗净,水是井水,冬天温,夏天凉,哗哗地流过菠菜,菠菜就鲜活了。
锅里的水开了,祖母先放豆腐,豆腐们在滚水里翻滚,像洗热水澡的孩子,然后放菠菜,菠菜一下锅就软了,翠绿变成了深绿,最后放盐,只放一点盐,祖母说这汤吃的就是一个“清”字。
我坐在灶前,看着炉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,把祖母的脸照得红红的,她把汤舀进碗里,白的是豆腐,绿的是菠菜,汤是清的,什么杂质都没有,我端着碗,先喝一口汤,清淡的,带着菠菜的鲜,和豆腐的软。
后来我离家远了,在城里也做这道汤,超市买来的菠菜,水培的,没有露水,也没有红嘴绿鹦哥,豆腐是真空包装的,打开来有一股塑料味,汤做出来,还是白的豆腐,绿的菠菜,可是味道总差了一些,我想,差的岂止是味道,柴火灶的铁锅和燃气灶的铝锅,井水和自来水,院子和超市,怎么比?
那年初春,祖母病重,我赶回去看她,她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,我说给她做豆腐菠菜汤,她笑着点头,我去小院里拔菠菜,还是那些绿莹莹的,可是根上已经没有露水了,我坐在灶前,用她传给我的方法做汤,豆腐在锅里翻滚,菠菜入锅就软,汤清清亮亮的。
我扶着祖母坐起来,舀了一勺汤喂她,她喝了一口,说:“味道是对的。”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。
祖母走了以后,我常做这道汤,每次做的时候,都想起她说豆腐娇气,得用水养着;都想起她择菠菜一根一根的样子;都想起她说“红嘴绿鹦哥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,白瓷碗里盛着清汤,白是白,绿是绿,没有一丝杂色。
也许这就是人生最好的状态——一清二白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