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碑,周树
我最后一次见到周树,是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他坐在自己带来的马扎上,背靠着树干,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在他的蓝布褂子上洒下一片碎金,他眯着眼,像是在看远处的山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
“树哥,城里来信了。”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。
他没有接,只是慢悠悠地说:“念。”
信是周树的小儿子写来的,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说在省城买了房子,要接父亲去享福,我念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,看见周树嘴角牵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。
“享福?”他吐出两个字,然后沉默了。
周树在我们村是个异类,五十年前,他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农村娃,全村的荣耀,可大二那年,他回来了,带着一本发黄的《诗经》和一把二胡,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,也没人问——在那个年代,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。
回来后,他在村小学当了民办教师,一间破教室,十几个学生,从一年级教到五年级,他教识字,教算术,教地理,还教唱歌,但他最奇怪的,是教孩子们“无用”的东西。
春天,他带学生去田埂上认野菜:“这是荠菜,诗经里说‘其甘如荠’;这是蕨,古人采来做祭品。”夏天,他让学生听蝉鸣,然后讲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的故事,秋天,他收集落叶,教孩子做书签,说“一叶知秋”,冬天,他坐在教室里,给孩子们念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。
村人都觉得他疯了,他爹气得摔了碗:“供你读书,你就回来教这些?”他没有争辩,只是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,手被割破了,血滴在青花瓷片上,红得刺眼。
后来,民办教师被清退,周树成了真正的农民,他种地,养鸡,放牛,但依旧会在农闲时,坐在槐树下拉二胡,他拉《二泉映月》,拉《江河水》,拉得村人心里发酸,有孩子路过,他会招手让他过来,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枣,然后教他背一首诗。
我小时候,就是他这样教出来的,记得他教我背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时,我问:“这有什么用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什么用,就是好看,好听,像山上的花,开了就开了,不为什么。”
那天下午,我陪他在槐树下坐了很久,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,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回来那天,村长在村口等我,说‘树娃子,回来了就好,咱村就你一个大学生,你得带带其他人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不知道能带什么,城里学的东西,在村里用不上;村里的事,我也不会,我就想,总得做点什么吧。”
“于是你教书?”
“不只是教书。”他转过头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,“是种树,在孩子们心里种树,种一棵梧桐,将来引凤凰;种一棵松柏,让他们知道冬天也有绿色。”
“你看那棵槐树。”他指着身边的老树,“我爹种的,四十年了,活着的时候没人觉得它重要,死了才知道,它能遮阴,能做梁,还能让人有个念想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周树为什么回来?他不是逃避城市,也不是留恋乡村,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,对抗那个时代最锋利的东西——遗忘,他怕那些诗、那些歌、那些在泥土里生长了几千年的东西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“树哥,跟我去城里吧?”我试探着问。
他摇摇头:“城里有树吗?那种老树,能让人靠着说话的树?”
第三年春天,周树走了,没病没灾,就是老死的,走的那天,他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,讲着讲着,声音越来越轻,然后没了,等孩子们回头,他已经靠在墙上,像是睡着了。
村里人给他立了块碑,就在那棵槐树下,碑很简单,就刻着“周树”两个字,有人说,应该刻上他的事迹,比如教了多少年书,教出多少学生,但村长说:“不用,周树一辈子,这两个字就够了。”
每年清明,他的坟前总会有很多花,有些是以前的学生,有些是不认识的人,最奇怪的是,总会有一些诗被写在纸上,压在碑下,有《关雎》,有《蒹葭》,有《采薇》,那些字歪歪扭扭,有些还带拼音,明显是小孩子写的。
去年的清明,我在槐树下遇到一个年轻人,他跪在碑前,泣不成声,我问他哭什么,他说:“没有周老师,我就是个放牛娃,不会写诗,不会思考,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美。”
我问他现在做什么,他说:“我在大学教书,教古代文学。”
那天我在槐树下坐了许久,看着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,周树一生没有写过书,没有出过名,甚至没有出过省,但他用一生,在无数人心里种下了一棵树,这棵树不会说话,不会结果,但它会在某个需要的时候,给人一片荫凉。
我想,周树其实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人,他们被时代忽视,被历史遗忘,但他们所做的,却是时代最需要的,他们不是英雄,不是明星,他们只是种树人,而种树人,是世界上最笨的人,也是世界最聪明的人。
槐树又老了十年,依旧年年发新芽,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念诗,远处有孩子的声音传来,清脆,稚嫩: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……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