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清扬,在沉默中雕刻声音的人,白清扬
我第一次见到白清扬,是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旧厂房里。

那天的雨下得很大,我原本是为了避雨,才误打误撞闯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,厂房内部空旷而昏暗,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,而白清扬,就坐在那束光的最中央。
他面前,是一套极其复杂、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的装置:数不清的金属弦线、大小不一的齿轮、还有几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汽车喇叭,以一种奇妙的力学结构连接在一起,仿佛一座等待被演奏的机械怪兽。
他正在雕刻,一把精巧的刻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沿着一段废弃的自行车链条,细致地剥离着锈迹,露出了下面冷冽的金属光泽,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,好像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根链条之上,空气里只有雨声,和他刻刀偶尔划过金属时发出的、细若游丝的颤音。
我站在那里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,直到他放下刻刀,抬头看向我,他的目光没有意外,似乎早已知道我在那里,他伸出手,轻轻拨动了一根新装好的弦线。
那并不是一种悦耳的声音,它粗粝、坚硬,带着金属摩擦的干涩,像是一声被强行压制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呐喊,那一瞬间,整个失落的厂房仿佛都被这声音填满了,墙壁回应着共鸣,连雨声都似乎停顿了一拍。
白清扬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:“声音被关在物件里太久了,我只是帮它们,找到出口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白清扬不是音乐家,也不是艺术家,至少他自己不承认,他只是一个城市的“拾荒者”——不是捡废品的那种,而是捡拾这座城市“失落的音节”。
他告诉我,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属于它的声音,地铁呼啸时,铁轨被碾压的呻吟;凌晨菜市场,不锈钢盆碰撞的清脆;废弃钟楼里,指针卡住时齿轮不甘的咯吱;甚至是一堵老墙,在年复一年的日照和夜雨里,砖块相互挤压时发出的、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的叹息。
他说,这些声音是城市的魂魄,但如今全被噪音盖住了,汽车的鸣笛,商场的音乐,手机的铃声,所有声音都变成了规整、光滑、流水线上的产品,又响又亮,却没有灵魂,而他,想把那些被埋没的、快要消失的、粗糙却真实的声音,重新“雕刻”出来,让它们能被听见。
他的工作室就是那个旧厂房,每一件“乐器”,都是他亲手用废弃的钢管、变形的铁片、断掉的琴弦、甚至是从建筑工地上捡来的混凝土块做成的,他不追求音准,不追求旋律,他要的是声音本身的生命力。
有一次,他带我参观他最骄傲的一件作品,那是一个用生锈的弹簧和玻璃碎片组成的球体,他用一个特制的木槌,轻轻敲击不同的区域,我听到了下雨的声音,是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淅沥;听到了风声,是穿过废弃小巷时呜咽般的回旋;甚至听到了一个女孩的笑声,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一点沙哑,像从遥远的时空里传回来的回声。
“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幼儿园里,收集了半年的声音。”白清扬轻描淡写地说,“最后只剩下这个笑声了,我把它封存在这些弹簧里。”
我问他,为什么要做这些,在这座功利而浮躁的城市里,他的作品既不能卖钱,也无法被主流艺术圈认可,他就像是一个逆着人流奔跑的人,做着一种无声的抵抗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然后他缓缓说道:“因为没人听他们了,城市一直在说话,可我们都聋了,我想,至少得有一个人,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,把这些声音记下来,哪怕最后,这间厂房被拆了,我的东西全被碾碎了,只要有人记得,这座城市,不是只有噪音。”
离开时,雨已经停了,白清扬没有送我,他又坐回了那圈光里,手里握着刻刀,对着一块满是锈痕的生铁,开始了他新的雕刻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灯光下,他消瘦的背影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弦,但我知道,就是这根看似脆弱的弦,正在用最沉默的方式,为我们这个喧嚣到失聪的城市,雕刻着最后一点真实的声音。
或许在很久以后,当这座城市变得崭新、光滑、完美无瑕的时候,会有一个孩子,在某个废弃的角落,捡到一块奇怪的金属片,当他不小心触碰它时,会听到一阵风,一阵雨,或者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笑声。
那就是白清扬,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