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开的舌头,舌头裂开
那个下午,我站在浴室镜子前,把嘴巴张到最大,光线穿过氤氲的水汽,照亮舌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痕,它像大地干涸后形成的沟壑,又像地图上被遗忘的河流,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舌根,把我的舌头变成了两片若即若离的陆地。
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,我的舌头正在裂开。
第一次发现时,我正在课堂上看希尼的诗集,那首诗写得像一块冰,清澈、锋利、寒冷,读完后,我合上书本,突然觉得舌尖一阵刺痛,我本能地用上颚去蹭,感受到了那道微小的、像细沙粒般的缺口,起初我以为只是不小心咬到了,可接下来的几天,那道小口子不但没有愈合,反而在说话、吃饭、喝水时,一次次被重新撕开、加深,仿佛我的舌头内部有什么力量,固执地要把自己撕裂。
最疼的时候,是吃橙子,酸味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裂缝里,可越是疼痛,我越是想要吃,我捧着橙子,用残缺的舌头去舔舐果肉,让汁液浸透每一个伤口,那种感觉就像在用自己的疼痛去确认某种事实:我还能尝到酸甜,我还能感觉到疼,我还活着。
我的母亲见过一次,那晚我忍不住跟她抱怨舌头难受,她让我伸出舌头看看,她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外婆的舌头也裂过。”
外婆已经去世五年了,她活着的时候,舌头一直裂着,不是像我这样偶尔裂一次,而是一辈子,每到冬天,那条裂缝就会变深,渗出血丝,吃热饭时疼,吃冷饭时更疼,她吃过各种偏方,抹过蜂蜜,含过冰块,可裂缝始终在那里,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沉默。
母亲说,我外婆话很少,尤其在晚年,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不是不想说,而是舌头在疼,每一句话在出口之前,都要先经过那道裂缝,被碾碎、被划伤,慢慢地,她就把话咽回去了,那些咽回去的话,堆积在舌根下面,日积月累,腐烂、发酵,化作更深更长的伤口,从内向外,把舌头顶开。
我想,也许我的舌头也在替我承受着什么,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说了却无人理解的话,那些理解后却更显孤独的话,它们都去哪里了?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变成一道裂缝,刻在舌头上。
后来我读到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诗句:“但愿我有朝一日,能把舌头割掉,让它重生成歌。”我突然明白了,裂开的舌头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歌,它不能唱出华丽的音调,却能唱出真实的疼痛,每一道裂缝都是一个人与语言搏斗的痕迹,是词语在身体上留下的烙印。
我没有去医院,医生会说这是地图舌,说是缺乏维生素B2,给开一些漱口水和药膏,但我知道这是另一种病——一种关于表达与沉默的慢性病,药膏可以暂时缓解疼痛,可等药效过去,当我又一次欲言又止,舌头依然会从旧伤处重新裂开。
所以我不再试图让它愈合了,我开始学着和这道裂缝共处,喝温水的时候,我会放慢速度,让水流温柔地绕过裂缝;吃酸的时候,我会眯起眼睛,接受这份疼痛作为活着的证明;不说话的时候,我就静静地感受舌尖抵住上颚时,那道裂缝带来的细微触感——它像一个秘密的开口,通往另一个我。
今晚,我又站在镜子前,灯光依然昏黄,裂缝依然清晰,但这次我没有叹息,而是伸出舌头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,那道裂缝随着舌头的动作缓缓张合,像一个微笑。
也许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——我仿佛看见,裂缝的深处,长出了细小的、银色的绒毛,像初春解冻的河岸上,第一茬破土的草芽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