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毛巾的边界,共用毛巾
客厅的浴室里,第一条毛巾是白色的,第二条是蓝色的,第三条是米黄色的,第四条是灰格子的,我每天早晨洗脸,会先确认一下哪条毛巾是干净的,哪条已经用过,但家里其他人不这么做,父亲可以随手拿起任何一条擦脸,母亲用毛巾擦手时会顺手再擦一下茶几,弟弟的毛巾总是湿漉漉地搭在架子上,像个永远晾不干的秘密,而我,有时会把自己的白色毛巾藏到衣柜里。

共用毛巾这件事,在很多人家里是家常便饭,一条毛巾承载着家族成员之间的亲密无间,也承载着各种细菌、皮屑和看不见的边界,小时候从不在意这些,从奶奶的毛巾上闻到皂角的味道,觉得那是家的气息,直到有一年暑假在亲戚家住,发现每个人有自己专属的毛巾,连洗脚巾都分得清清楚楚,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共用毛巾。
那次经历之后,我开始对家里的毛巾制度产生了微妙的反感,别人用了我的毛巾,我总觉得上面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记,说不上是脏,就是有种被侵犯的不适感,但我说不出口,在这个一起吃饭、一起睡觉的亲密空间里,提出分毛巾这件事,听起来像是在嫌弃家人,像是在建立某种冰冷的分界线。
我们共用太多东西了:牙刷、牙膏、洗发水、遥控器、空调遥控器、WiFi密码、餐桌上的菜、厕所里的纸——这些都是共享的宇宙,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使用着,毛巾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,却暗含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:在亲密关系里,我们如何划分“我的”和“你的”?
后来我想通了,习惯的分歧可以磨合,但不必强求,在家里我依然会在意谁用了我的毛巾,但不再因此感到厌烦,每次发现毛巾被动过,我会把它洗干净,放到阳光下暴晒,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,时间也是。
上周整理衣柜,翻出几条崭新的白毛巾,买来准备当抹布的,我拿出一条,叠好,单独挂在浴室最左边的挂钩上,晚上洗完脸,我用新毛巾擦干水分,感觉凉丝丝的,像把一片云贴在脸上。
第二天早上,新毛巾的位置变成了蓝色的,白色的那条挂在了中间,我没有再把它藏回衣柜,而是让它停在那个位置上。
家就是这样,边界会被穿透,习惯会被打乱,但我们总能在这些微小的摩擦中找到新的平衡,有时候共享的不止是一条毛巾,还有这条毛巾牵出的更复杂的日常:一家人跌跌撞撞,彼此袒露,彼此侵入,彼此接纳,真正亲密的关系,不是靠界限分明维系的,而是靠那些舒适的靠近与宽容的退让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