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上入世,琴中出世,古筝古琴
我侧耳倾听,那清越如裂帛的,是古筝;那沉静如松风的,是古琴。

《高山流水》的旋律里,隐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筝曲《高山流水》是市井的,是热闹的,它用大量流利的刮奏模拟流水,速度之快,仿佛真的看到飞瀑直下,感受到水花溅到脸上的清凉,筝的音色清亮、穿透力极强,像极了阳光下的溪流——每一个水珠都晶莹剔透,每一处转折都清晰明了,它要表达的,是那个被神化了的“知音”故事:伯牙鼓琴,子期听出高山流水之志,但伯牙摔琴,碎了的是七弦琴,不是筝。
筝从诞生起就带着民间烟火气,它更适合表演,适合在盛大的宴会上让人惊叹,筝曲中那些华丽的快板,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技法,无不在宣告:我在展现,我在表达,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。
而古琴呢?查阜西先生的琴歌《阳关三叠》没有炫技,只是朴素地重复着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琴的音量极小,小到必须屏息凝神才能捕捉,它不追求让所有人都听见,它只对知音弹,或者说,它只对自己弹。
古琴的“高山流水”是内在的山水,琴人抚的不仅是弦,更是心弦,琴声起时,万丈红尘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琴人、琴、时间三者之间的对话,这种对话不需要语言,甚至不需要听众,它是孤独的,却也是充盈的。
这让我想起嵇康。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——广陵散是古琴曲,是聂政刺韩王的悲壮故事,嵇康临刑前弹奏此曲,不是悼念聂政,而是以琴明志,琴声在刑场上没有消散,它穿透了时间和历史,为什么古琴能有这样的力量?因为古琴背后站着的不只是音乐,还有士大夫阶层千百年的精神寄托。
筝和琴的区别,也是“江湖”与“庙堂”之分,筝曲可以是为生计而弹,可以在酒楼茶肆里助兴;琴曲却是为精神而弹,必须在书斋、在松下、在月下,学筝需要童子功,苦练技法;而学琴,首先学的是如何做一个人,如何让自己的内心配得上那七根弦。
明代琴家徐上瀛曾作《溪山琴况》,提出古琴的二十四况:和、静、清、远...这些词不是在描述音色,而是在描述心境,弹琴前要净手焚香,不是为了仪式感,而是要让自己静下来,古人说的“琴者,禁也”,禁的不是什么外在的约束,而是内心的杂念。
我见过弹琴的人,大多数性格内向,当他们的手指拨动琴弦时,那些平日里不轻易示人的情感就从弦缝里流了出来,他们不需要表达给谁看,这是一种属于自己内心最隐秘的快乐。
有一次冬夜,朋友来我的工作室,带来一把古琴,他随手弹了一首《良宵引》,琴音在房间里回荡,仿佛能看见月光从窗外流进来,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与一个宋朝的人坐在两盏灯下,彼此都不说话,但心意却是相通的,弹完后,他把手掌贴在琴面上,感受最后一丝振动的消失,就像与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告别。
弹古筝的时候,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想下一首曲子了,古筝是向外扩散的,它带着我走入人群,让我去分享、去展示,那一份轻快与明媚,是属于“入世”者的。
而弹古琴的时候,我在往自己的内心深处走,古琴是向内收敛的,它不需要太多人的喝彩,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弹,静静地听,这是“出世”者的选择。
现在很多人把古筝和古琴混为一谈,偶尔还会在古琴上贴上“筝”字,筝和琴本就是两条路上的行者——一个乘着阳光灿烂的江流向东,一个戴着斗笠、乘着一叶孤舟静默地沿江而上。
《高山流水》仍在响着,筝声入世,琴声出世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