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贝炖梨

最近的天气,像极了一个脾气无常的孩子,白天还是晴空万里,傍晚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,办公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,此一声,彼一声,像某种不成调子的合奏,我也未能幸免,嗓子干痒,像有细小的羽毛在里面轻轻撩拨,忍不住要清清喉咙,又怕惊扰了埋头工作的同事,我便想起川贝炖梨来。 川贝炖梨,想来大约是不必多费笔墨去描摹的了,无非是将雪梨挖去内核,填入些许川贝母与冰糖,隔水炖至梨肉酥烂,但它的好,又不全在于味道的清甜,它是温润的,是妥帖的,是对付秋燥冬咳的温和“武器”,更像是一个温柔的劝慰者,安抚着躁动的喉咙和不安的身体。 我买来新鲜的雪梨,洗净,削皮,在清水中走一遭,雪白莹润,像一盏小小的白玉碗,川贝母是极小的,像一颗颗乳白色的米粒,带着一点微苦的药香,我小心翼翼地用刀背将它们碾碎,再与冰糖一同填入梨心,将梨放入炖盅,盖上梨盖,像一个襁褓中被安然包裹着的婴孩,而后,便是漫长的等待了。 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,咕嘟咕嘟的水声,是这静默午后的唯一乐音,偶有热气从锅盖的缝隙中升腾起来,带着丝丝甜蜜的药香,弥漫在整个厨房里,那是一种很奇异的香气,清冽的梨果味,混着川贝特有的微苦,还有冰糖融化后粘稠的甜,它们交织在一起,并不浓烈,却恰到好处地安抚了鼻腔里那些不安的触感,我坐在餐桌旁,摊开一本书,心里却惦念着炖盅里的梨,时间在咕嘟声里变得缓慢而醇厚,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,慢到足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 说起川贝炖梨,心里总会浮现出外婆的影子,那是在没有高楼和电子产品的童年里,记忆里最温暖的疗愈,那时候,只要我感冒咳嗽,外婆便会不声不响地起身,从墙角的菜篮里挑出一个最大的、最饱满的梨,她微微佝偻着背,站在厨房的水龙头前,小心翼翼地洗、削、切,然后将一把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川贝母,用刀背一压,碾成粉末,塞进挖空的梨心里,我趴在厨房的门框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,看她的手指笨拙却专注地摆弄着炉火,不多时,一碗温热的川贝炖梨便端到我的面前,还冒着暖暖的热气,那碗梨汤,是童年里最有效的药,因为它里面,不仅有着润肺止咳的梨和川贝,更藏着外婆那份不声张的、沉甸甸的爱,身体的病痛,似乎正因为这份爱的加持,才好得快些。 我也照着外婆的样子做这道甜汤,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着,屋子里满是熟悉的香气,我轻轻掀开锅盖,将炖盅小心地端出来,梨皮已经从雪白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,里面的汤汁微微泛着光泽,晶莹剔透,我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入口中,梨肉已经软烂,入口即化,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,汤汁滑过喉咙,初时是冰糖的甜,随后,川贝的微苦在舌根处蔓延开来,但苦味转瞬即逝,留下的是一股清润的甘甜,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,这碗温热,仿佛不是咽进了胃里,而是熨帖在了心上。 或许,我们怀念的,并非仅仅是这一碗川贝炖梨的味道,而是它背后所承载的温情,和那一整个被关照着的、慢下来的时光,在这个需要润燥的季节里,循着这道传统的小方子,给自己或所爱之人炖上一碗,不仅是止咳平喘的良药,更是一份温柔相待的心意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