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才真正认识杨柑的。杨柑
朋友说,带你去个地方,车拐下柏油路,沿着一条窄窄的泥土路颠簸着往前,路两旁的甘蔗田退去,换上了连片的果林,空气里渐渐浮起一丝清冽的甜,那是柚子花和橘子花的香气,车停了,我站在一片坡地上,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绿——杨柑的绿。

杨柑不是名种,它不像蜜橘那样名满天下,也不像脐橙被精心地套上袋子,一颗颗地装进精美的礼盒,它就那样散漫地长着,枝叶间挂着拳头大小的果实,青黄的皮上有些粗糙的斑点,我第一次见的时候,心里是有些失望的——这样其貌不扬的果子,能有多好吃?
老陈是这片果园的主人,瘦瘦黑黑的,话不多,笑容憨厚,他随手摘下一个杨柑,用手掌擦了擦,递给我。“尝尝。”他说,我接过来,手指能感觉到果皮的粗糙和微微的弹性,剥开皮的瞬间,一股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,那是不同于橘子、橙子的香,更野一些,更烈一些,像是把整个山野的清新都收进了这小小的果子里,果肉入口,酸味先冲上来,接着是层层叠叠的甜,最后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。
“杨柑就是要这样,”老陈说,“酸甜苦都有,才是它的味道。”
老陈在这山上种了三十年的杨柑,三十年前,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村里人都往外跑,去城里打工,他却偏偏回到这荒山上,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,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傻——漫山遍野的野树,能种出什么来?老陈也不辩解,只是埋头挖坑、栽树、浇水,第一年树苗死了大半,第二年又死了一批,到了第三年,终于有几棵活了下来,老陈说他记得很清楚,那年初秋,那几棵活下来的杨柑树挂了果,虽然又小又酸,可他还是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
“这果子倔,跟这山里的石头一样。”老陈抽着烟,眯着眼看他的果园,“你越是迁就它,它越是不长;你不管它,它反倒长得欢实。”
我后来才知道,杨柑的种植其实很讲究,它不挑土壤,却偏偏喜欢这山上的红壤;它耐旱,却需要充足的阳光,老陈每年冬天都要修剪枝条,春天要疏花疏果,夏天要防虫防病,秋天才能等到这一树金黄,三十年,一万多个日日夜夜,他就这样守着这片山坡,守着这些杨柑树,把原本的荒山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“不觉得吃苦吗?”我问。
“嗐,种地哪有不苦的。”老陈笑了笑,“可你看这些树,都是我从手指头大的树苗养大的,一棵棵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,春天开花的时候,满山都是香;秋天结果的时候,远远看着一片金黄,那种高兴,城里人不懂。”
老陈的儿子在深圳工作,每年过年才回来一趟,儿子也劝他把果园卖了,去城里享福,老陈不肯,他说他离不开这些树,这些树也离不开他。“这片山,这些树,就是我的命。”他这样对我说。
我在杨柑园一直待到黄昏,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金色,杨柑的果实在夕阳里闪着光,像是挂在树上的小灯笼,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杨柑独有的香气,一阵一阵的,像是这片土地的呼吸,老陈的儿子打电话来,说今年秋天要带女朋友回来,老陈高兴得合不拢嘴,忙着准备摘最大最好的杨柑。
临走的时候,老陈给我装了一大袋子杨柑。“放几天更好吃,”他说,“等它自己软了,皮都好剥。”
回来的车上,我剥开一个杨柑,这一次,我尝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滋味,那不只是酸甜苦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这座山的呼吸,像是老陈三十年的坚守,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被遗忘的人和事,原来,每颗杨柑里都藏着一座山,每丝甜中都带着岁月。
我想起老陈说的,杨柑就是要这样,酸甜苦都有,才是它的味道,人生不也是这样么,我们总是想要避开苦涩,只要甜蜜,但没了那些苦和酸,甜又如何能显出它的珍贵呢?
杨柑不名贵,它只是长在深山里,安静地开花,安静地结果,年复一年,它等的是一个真正懂它的人,一个愿意在它粗糙的表皮下寻找到灵魂的人,就像这山里的村庄,就像老陈这样的人,他们不声张,不喧哗,却把根深深地扎进土地,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尊严。
我拿起一个杨柑,看着它粗糙的表皮,忽然觉得,它像是这世上所有被低估的人和事的隐喻——外表粗糙的,内里或许藏着最丰富的世界;看起来不起眼的,或许正孕育着最深刻的情意。
把杨柑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酸甜苦在舌尖蔓延,我忽然懂了:这果子从不曾想要讨所有人的喜欢,它只是在这座山上,用自己的方式活着——倔强,却真诚;平凡,却独一无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