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麻了,脚麻了
那时我正在写稿,从早晨坐到午后,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粘在椅子上,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,眼睛瞪着屏幕,脑子里全是字句的排列组合,忽然觉得左脚有些不对劲——先是发木,像隔着一层厚棉布踩在地上;渐渐地木里生出了麻,密密麻麻的,像是千百只蚂蚁在脚底开起了派对,又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脚尖往脚踝蔓延,我试图站起来,脚掌刚一着地,那麻便猛地窜了上来,整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塌塌的,几乎撑不住身子,手扶着桌沿,单脚跳了两下,又坐下来,把左脚翘起来甩了甩,那麻意却不肯走,赖在脚趾间、脚心里,顽固得很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冬天的夜长,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爷爷总爱把他的脚伸到火边烤,一边烤一边拿手揉搓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:“脚麻了,脚麻了,人老了,连脚都要抗议了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爷爷的脚板乌黑粗糙,像一块老树皮,麻不麻的,有什么要紧呢,现在轮到我自己了,才晓得那种麻,不是痛,不是痒,而是一种黏糊糊的、甩不掉的难受,它像是一个不速之客,不请自来,还赖着不走。
我歪着身子,弯腰去捏那只倒霉的脚,隔着袜子,能感觉到脚趾头僵硬地蜷着,脚背上的筋也绷得紧紧的,使劲揉了揉,那麻感才略略退去,却换成了酸胀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不通不爽,这种感觉,想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,城里的人,大约都尝过这种滋味,在格子间里坐着的人,在地铁里站着的人,在酒桌上应酬的人,在出租车上赶路的人——他们都会在某个瞬间,忽然觉得脚麻了,我们的脚,日复一日地撑着我们的身体、我们的欲望、我们的奔波,却常常被我们遗忘,直到它麻了,我们才想起它来。
这让我想起一件旧事,去年秋天,我在医院陪一个住院的朋友,病房里住着一位老先生,七十多岁了,腿脚不便,整天躺在床上,偶尔由护工扶着下地走两步,他常常按铃叫护士,说脚麻了,让护士帮忙揉揉,护士揉着揉着,他就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,朋友悄悄告诉我,老先生的孩子都在国外,老伴也走了,一个人住着大房子,请了保姆照料,这次住院是因为糖尿病并发症,脚已经开始溃烂了,麻,在别人那里是暂时的、可以忽视的不适,在老人那里,却是一段生命的讯号——他的脚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,就像他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脚上的麻没那么值得抱怨了,它至少证明我的神经还是灵敏的,我的血液还在流淌,我的身体还在忠实地向我传递信号,它的麻,无非是提醒我:你坐得太久了,你太专注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字句了,你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,身体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居所啊。
我重新站起来,这次慢慢地、稳稳地,左脚掌踏在地上,还留着一丝残余的麻意,但已经不足以让我趔趄了,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深秋的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,楼下的街道上,人们来来往往,步履匆匆,各怀心事,他们当中,一定也有人正忍受着脚麻的困扰吧,但没有人停下来,没有人蹲下去揉一揉脚,因为生活不等人,工作不等人,这个城市不等人。
我们只会抱怨脚麻了,却从不去想,这个“麻”,究竟是什么,它哪里仅仅是一种生理现象,它分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,我们的脚,承载了太多的重量——工作的压力、生活的负担、未来的焦虑,它被塞进不合脚的鞋子里,被按在加速的踏板上,被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我们让它站得太久、走得太久、忍得太久了,它用“麻”来抗议,用“麻”来提醒,用“麻”来呼唤。
天快黑了,我又坐回桌前,但这一次,我记住了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走,脚麻了也不是坏事,至少它让我知道,我还活着,还有一个能让它麻的身体,而那些永远不会脚麻的人,大约是真的老了,或者,已经不需要再走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