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牛膝草的片。牛膝草的片
外婆的小院里,日光斜斜地铺下来,把她的银发镀成一层薄薄的金,她坐在竹椅上,膝上摊着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是正在晾晒的牛膝草的片,那些片薄得透光,像是被阳光抽走了所有水分,只剩下经脉骨骼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

“这叫牛膝草。”外婆拿起一片,放在我手心里,“你尝尝,看是什么味道?”
我放进嘴里,像是含了一片枯叶,先是轻微的涩,然后是若有若无的苦,最后竟泛出一丝甜,那甜是极淡的,像是远山的钟声,隐隐约约地传来,让你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。
外婆说,她年轻的时候在城里做裁缝,日日弯腰踩着缝纫机,到了晚上,腰就酸得直不起来,后来有人告诉她,用牛膝草煮水喝,能缓过来,她试了,果然见效,从此,这草就成了她案头常备的东西。
“那为什么不煮新鲜的草?非要弄成片?”我问。
“新鲜的不顶用,”外婆慢慢地说,“要晒过、蒸过、再晒过,才能把那股子韧劲儿逼出来,就像人一样,没吃过苦的,软塌塌的,经不起事。”
我没有听懂,只是看着那些棕褐色的薄片,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,它们安静地躺在旧报纸上,像是睡着了的蝴蝶。
后来,外婆的腰还是一年比一年弯下去,妈妈给她买了护腰带,买了按摩仪,买了各种进口的止痛药,外婆都收下了,却还是喝她牛膝草煮的水,她说,机器再好,也不如草来得贴心——草是活的,认得你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外婆已经不能走远路了,她坐在门口送我,手里还捏着一把我亲手晒的牛膝草的片,她说:“带着吧,想家了煮一点。”
那包牛膝草的片,我一直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,直到毕业搬家,早已碎成了粉。
许多年以后,我在城市的超市里看到装在玻璃瓶里的牛膝草的片,它们齐齐整整地码着,贴着漂亮的标签,价格不菲,我买了一瓶,回到家按说明泡了一杯。
水里的牛膝草的片慢慢舒展,像枯叶入泉,渐渐复生,我喝了一口,微微的涩,微微的苦,然后有极淡的甜,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,后来才明白,外婆晒的牛膝草,是长在山坡上、迎过风、淋过雨的,那里的土里,有月光,有露水,有外婆早晨出门时踩过的青石板味。
而这一杯,不过是些陌生的草,睡在陌生的土地上,被人采了,蒸了,晒了,装进漂亮的瓶子,坐车坐船到了这里。
但也难为它们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