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树下的约定,张翠兰
张翠兰
张翠兰坐在老屋门前的石墩上,手里捏着一根针,正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缀扣子,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,碎金似的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
“翠兰婶子,还在忙活呢?”邻居王婶子路过,隔着矮墙喊了一声。
张翠兰抬起头,眯着眼笑了:“给二小子补补衣裳,这孩子,扣子掉了也不知道拿回来让我缝上,自己拿铁丝拧着,能像话吗?”
她说话慢悠悠的,带着川北口音的普通话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温和地滚出来的,王婶子笑着摇摇头:“你这心操的,儿子都快四十了,还当小孩儿看呢。”
张翠兰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穿针,她手上的皮肤有些皱了,但手指依然灵巧,一针一线走得又密又匀,这双手啊,缝补过多少件衣裳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张翠兰今年六十八岁,从大巴山里嫁到这个村子已经四十四年了,四十多年,她从当初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,被花轿颠得晕头转向的姑娘,变成了如今这个头发花白、腰身微驼的老太太,村子从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,村口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年轻人都像候鸟似的飞去了城里,只有她这样的老人,还守在这片土地上。
说起张翠兰,村里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,丈夫李大柱年轻时在矿上干活儿,四十岁那年塌方伤了腰,从此干不了重活儿,家里的担子就全落到了她肩上,张翠兰没有一句怨言,天不亮就起来喂猪、做饭、下地,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丈夫、照顾两个孩子,村里人都说她命苦,她却总是笑笑:“苦啥苦,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?有吃有喝的,不挺好的嘛。”
最让人佩服的,是她供出了两个大学生,儿子李建国,女儿李红梅,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那年头,一个农村家庭同时供两个孩子上大学,几乎是不可能的,张翠兰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,她白天种地,晚上编竹筐,农闲时还去镇上给人家当保姆,有一年冬天她病了,发烧到四十度,躺在炕上起不来,可第二天天没亮她还是爬了起来,因为答应了要帮东头张三家编完那批竹筐,定金都已经收了。
“妈,您太累了,我不上学了,我来挣钱供妹妹。”儿子建国实在看不下去,跪在她面前哭。
张翠兰第一次打了儿子,巴掌落在儿子脸上,她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了:“你不上学,你这辈子就跟你爹一样,窝在这山沟沟里!妈累点怕什么?妈就是累死,也不能让你们当睁眼瞎!”
后来孩子们都出息了,儿子在成都当了工程师,女儿在深圳做了教师,他们都想接她去城里享福,女儿红梅在电话里说:“妈,您来深圳吧,这边的天气好,冬天也不冷。”儿子也说:“妈,我给您在成都租好了房子,您过来住吧,每天接送孙子上学,多好。”
张翠兰都拒绝了,她说:“城里我住不惯,这屋里院子的,你爹一个人在我不放心。”
其实李大柱的身体早就好多了,虽然干不了重活儿,但走路做饭都没问题,可张翠兰就是放不下,年轻时丈夫是她的天,现在她成了丈夫的拐杖,老两口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看戏匣子里放的黄梅戏,偶尔拌两句嘴,但很快又好了,日子平淡得像一壶白开水,但张翠兰觉得,这水喝着甜。
去年秋天,李大柱的腰病犯了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张翠兰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两个多月,给他擦身子、端屎端尿、熬中药、按摩,没有一句抱怨,李大柱看着老伴儿忙里忙外,有时候偷偷抹眼泪,张翠兰看见了,故意装没看见,嘴上揶揄他:“一个大男人,年轻时摔了腰都没哭过,现在倒学会掉金豆子了?行啦行啦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两个月后,李大柱能下床了,张翠兰自己却瘦了一圈,村里的老太太们聊天时说起她,都说这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媳妇,张翠兰听到了,摆摆手:“两口子过日子,不就是你照顾我、我照顾你的嘛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了,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团,张翠兰把补好的衣服叠好,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,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李大柱年轻时栽的,如今已经枝繁叶茂,每年秋天都能打下几十斤红枣,她抬头看着满树的青枣,喃喃自语:“等枣子熟了,给建国寄一些去,红梅那边也邮一点过去,孩子们在外头,吃不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这时,屋里传来丈夫的声音:“翠兰,翠兰,你进来看看,这收音机咋又没声了?”
“来啦来啦,”张翠兰应着,一边拍打着裤腿上沾的草屑,一边往屋里走,“你那破收音机,天天捣鼓,我看你就是闲得慌。”
嘴上说着埋怨的话,嘴角却挂着笑,阳光追着她的背影,一起进了屋门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枣树上的知了,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
这就是张翠兰,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,一个把青春种在土地上的女人,她也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却用一生的时间,诠释了什么是坚韧,什么是爱,她把儿子女儿送出了大山,让他们去看更广阔的世界,而她自己,始终守着这个院子、这棵枣树、这个家。
枣子年年会熟,日子天天都在过,张翠兰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篇章,却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闪着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