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劫记—凡人误入渡劫现场,哪位道友在此渡劫
轰——

第一声雷落下来的时候,我正在山道上疾走,我不过是个采药的,趁着天色未亮进山,想多采几株石斛换些米粮,春日的雨说来就来,我原以为是寻常的雷雨,可那雷声落在耳中,竟如金石相击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第二声雷紧跟着劈下,将山道旁一棵百年老松拦腰击断,断面焦黑如炭,还冒着青烟,我这才觉出不对——这雷,怎的只往山顶那一片落?
抬头望去,只见紫黑色的云层像是被人用巨手搅动,一圈一圈地旋在空山头顶,云层深处有电光游走,不是寻常闪电的惨白,而是带着紫金色的光芒,每闪一次,空气里就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,像是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淬入水中。
我本该转身逃命,可那好奇心像只野猫,挠得我心痒难耐,况且下山的路上要经过一处悬崖,若在崖上遇着雷,更是危险,不如寻个山洞暂避——我心里这样想着,脚步却不自觉地朝山顶挪去。
越往上走,风越大,不是寻常的山风,是带着热气的风,像是从熔炉里吹出来的,山石草木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燃烧。
转过山坳,我看见了。
山顶那片平地上,有一个人。
不,不能说是人,寻常的人怎会周身缠绕着数不清的电弧?那些电弧在他身上游走,像是千百条银蛇在狂舞,他穿着一身青衫,头发散乱,脸上看不太清,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。
又一道雷劈下来,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透过眼皮还能感到那刺目的白光,等再睁开眼时,雷电已经消散,那人还站在原地,只是青衫上多了几处焦痕。
“谁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风声雷声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中。
我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住,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,他缓缓转过身来,我看见他的脸——不年轻,也不老,就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装进了漫天的星斗。
“哪位道友在此渡劫?”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的,我一个采药的,哪里知道什么道友不道友,什么渡劫不渡劫?可那五个字就像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一样,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腔调,仿佛不是我在说话,而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我的口在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他的笑容在这漫天雷电中显得格外突兀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。
“道友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玩味,“你一个凡人,竟知道渡劫之说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就是看见雷老往你头上劈……”
“这不寻常,对吧?”他又笑了笑,“寻常的雷是向下劈的,我这雷却是从上往下,专劈我一人。”
他说着,又一道雷电劈落,这一次我看得真切,那雷电确实是直直地朝他头顶而去,精准得像是有眼睛,他抬手一挥,一道青光从手掌中飞出,与雷电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碎石飞溅,尘土弥漫。
“你还不走?”等尘土散去,他问道,“凡人之躯,受不得这雷劫余波。”
“我、我腿软了……”我老实答道。
他又笑了,这一次笑声更大,像是真的很开心。
“也好,你我有缘,便让你见识见识——这便是修道之人所谓的‘渡劫’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我见识了此生最奇异的景象,一共九道雷,一道比一道猛烈,雷电劈下时,那人的身上会泛起一层蓝光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雷光与蓝光碰撞,炸开的不是火焰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带着奇香的烟,闻了让人神清气爽,连之前腿软的劲儿都消散了大半。
最后一雷落下时,天裂了。
真的裂了,天空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一片灿烂的金色光芒,我看见那道金光落在那人身上,他整个人都变了——青衫化为白色流光,头发无风自舞,脚下生出一朵青莲,缓缓旋转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,风停了,云散了,天空恢复了黎明前的深蓝,星星还挂在天上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株草药。
“今日你叫我一声道友,便是与我有缘,这株万年灵芝给你,吃了可延寿百年。”
我接过灵芝,手还在抖,他却伸出手指,在我额间轻轻一点,一道清凉的意念涌入脑中。
“记住这场面,日后可与人说——你曾见一位道友在此渡劫。”
我连忙点头,刚要问他的名字,他却已转身,脚踏青莲,凌空而去。
等我回过神来,才发现天已经大亮,晨光落在狼藉的山顶,石头上还有焦痕,空气中还有一股奇异的香气,一切都在告诉我,方才不是梦。
我看了看手中的灵芝,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
他叫我凡人,却又称我道友。
这到底,是谁渡的劫?
也许有些劫难,不仅渡济渡劫之人,也渡旁观之客,那一刻我见他渡劫,他亦见我渡劫——渡的是凡俗之心,见天地之大,方知己身之渺。
我采了这么多年药,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和事。
从那天起,我便常常望着天空发呆。
妄想有一天,也能踏上一朵青莲,听着雷霆万钧中,有人悠然问一句:
“哪位道友在此渡劫?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