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腑之言,肺病
那天早上,我对着镜子刷牙,忽然忍不住咳嗽起来,起初只是轻轻的几声,像清晨的鸟鸣,可随后却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剧烈,直到我弯下腰,扶着洗手台,感觉整个胸膛都在震动。

咳完之后,我抬起头,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涨得通红,眼角还挂着泪,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这就是我的肺在对我说话,它用它的方式,提醒我它的存在。
我的肺,这个默默工作了几十年的器官,我几乎从未真正留意过它,它藏在肋骨后面,不声不响,只是日复一日地扩张、收缩,像两片不知疲倦的风箱,我向它索取新鲜空气,它便给我;我往里面灌入烟尘和尾气,它也默默承受,只有等到它不堪重负,发出咳嗽的抗议时,我才会想起它的存在。
可想想看,我们的肺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坚强呵,它暴露在一切我们吸入的气体之中——春天里飘散的花粉,冬天里刺骨的冷风,城市里难以避免的雾霾,还有那些因为压力而深深吸进去又重重呼出来的叹息,每一次呼吸,都是肺与世界的直接对话,它比眼睛更先接触到空气中的尘埃,比鼻子更能分辨氧气的浓度,它承受着我们所有的呼吸,却从不抱怨。
我决定出去走走,到城市边缘那座小山上去,我需要让肺做一次深呼吸,让它记起它本来的样子。
山不高,但足够让人忘却城市的喧嚣,走在泥土和落叶铺成的小径上,我开始慢慢调整呼吸,起初还是那种习惯性的、急促的呼吸,胸腔只扩张到一半便急于收缩,但渐渐地,我放慢了节奏,让空气缓缓地、深深地进入身体,我能感觉到气流从鼻腔向下,经过喉咙,进入气管,然后分向左右两肺,那感觉很奇妙,像是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打开了一扇窗,让新鲜的空气重新注满每一个角落。
山路旁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打太极,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,但他的呼吸深深地吸引了我——他吸气时,身体缓缓上升,像一棵向上生长的树;呼气时,又慢慢下沉,像流水归于大海,我站住了,看着他从起势到收势,整整一套拳打下来,他的呼吸始终那么平稳、那么深长,我忽然明白,原来呼吸也可以是一种修行,而肺,就是这修行的道场。
老人收功后朝我笑了笑。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的呼吸太浅了。”他指指自己的胸膛,“要学着用这里呼吸。”
是啊,用这里呼吸,我想起中医里常说的“肺主气,司呼吸”,这个主气的“主”字,暗含了主宰、主人的意味,但在现代生活中,我们似乎早已失去了对自己呼吸的掌控权,我们被各种情绪和压力挟持着,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、越来越浅,焦虑时呼吸短促,愤怒时呼吸急促,悲伤时呼吸哽咽——我们的肺,成了这些情绪的容器,承载着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。
那天回到家,我翻出一本旧的医学书,书上写着,肺病有无数种:肺炎、肺结核、肺气肿、肺纤维化……每个病名背后,都是一种呼吸方式的改变或终结,可我忽然想到,如果把这些病名都翻译成心灵的语言呢?也许它们说的,是某些呼吸的方式出了偏差,总是不敢深呼吸的人,是不是永远在提防着什么?总是叹气的人,是不是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不甘?
我想起爷爷,他一生都在和肺病作斗争,他年轻时患上肺结核,在那个医疗落后的年代,这几乎是不治之症,但他活下来了,只是肺上永远留下了一个钙化的病灶,我小时候总是趴在他胸前,听他那带哨音的呼吸声,那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风笛,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,我问爷爷,肺不好是什么感觉?他说,就像每次呼吸都要用力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后来他终于学会和那个病灶共处,他学会了慢下来,学会了不着急,他活到八十八岁,走的时候很安详,呼吸终于安静了。
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习惯,才发现肺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,它潜伏在每一个不开窗的夜晚里,累积在每一次对着电脑久坐不动的时间里,加重在每一次因为烦躁而吸烟的时刻,生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的肺被要求同时处理太多的负担——空气中的污染、餐食里添加剂的刺激、还有情绪上的重压,它默默地支撑着,直到某一天撑不住了,才用一声咳嗽引起我们的注意。
我走到窗边,打开窗户,五月末的风带着初夏的味道涌进来,湿润而温暖,我闭上眼睛,又一次尝试深呼吸,这一次,我感觉到了那个由肺主导的完整呼吸——吸气时,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触达了身体最深处,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;缓缓呼气时,一切都放松下来,烦恼也随之流走。
原来,肺不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器官,它更是我们和世界的一种对话方式,每一次完整的呼吸,都是一次和世界的和解,而肺病,也许就是在提示我们:该好好呼吸了,该好好活着了。
我转身,在那本旧笔记的扉页上写下这样一段话:
“肺是存在主义者,它只关注当下这一刻的呼吸,不多也不少;肺也是禅宗大师,它知道,当下一口气,便是全部。”
窗外传来鸟叫,清脆而悠长,我深呼吸,感觉到自己的肺在自由地、不受阻碍地扩张与收缩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的肺很健康,自己的心也很健康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