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我想,人的舌,大概是造物主最得意也最狡猾的造物。它软软地卧在口腔里,平日里不声不响,像一条蛰伏的红色蚕儿;然而一旦动起来,便能搅动风云,甚或颠倒乾坤。舌
舌顶住上颚,便止住了千言万语;舌尖轻触牙齿,便有了一丝清凉,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,却分明是满腹心事的样子,生命中最基本的快乐,十之七八都与它有关,婴儿初生,第一声啼哭是舌的功劳;而后吮吸乳汁,尝遍人间滋味,舌便成了最先认识这个世界的器官,酸甜苦辣咸,哪一样不是经由它传递给灵魂的?我见过南方的孩子第一次吃辣椒,舌在口腔里惶急地躲避,像一只被火烫着的小兽,眼泪汪汪的,却又忍不住再去尝试,这贪恋的、向苦难叩问的勇气,怕也是舌教的。

成年人懂得的滋味,便复杂多了,杯筹交错间,酒是苦的,话却要甜;宴席上,菜是咸的,笑却要淡,舌在这里扮演了一个极出色的演员,把人们想要的百般滋味一一编排进去,演出了一场场悲欢离合,我见过最动人的吃相,倒不是在什么盛宴上,而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,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,一个放学的小女孩掏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买了一个,她吹着气,一口下去,舌头急急地搅动,又烫又甜,那种全神贯注的欢喜,几乎让整个街道都温暖起来。
我还知道,舌尖向上的地方,藏着一个人的故乡,那些离家多年的游子,无论在外乡如何体面,只要听见了一句乡音,舌根便先软了,喉头一紧,千言万语堵在那里,这时候,胃比心还诚实,有人想念母亲包的饺子,有人想念巷口那一碗热干面,有人念念不忘的是端午的粽子或中秋的月饼,舌的记忆,比任何地方都更顽固——它记得幼时厨房里飘出的香气,记得童年里外婆偷偷塞进嘴里的那块糖,这些味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,任岁月如何冲刷,也磨不掉。
舌也会说谎,它尝着苦药,却要说“不苦”;咽下委屈,偏要讲“没事”,那些深夜独自吞咽的泪水,咸涩的味道,也只有舌知道,古代的忠臣被赐死,饮下毒酒前,舌还在说着“谢主隆恩”;帝王的宠妃被打入冷宫,舌还在说着“愿陛下万岁”,舌的委曲求全,舌的背叛与忠诚,都是最难解的人间谜题。
可舌毕竟是有坚守的,病中的人,吃什么都没有味道;绝望的人,吃什么都是苦的,舌在告诉我们:生活的滋味,从来不只在食物里,一道菜怎么做都不对,原来是心不对;一个笑怎么装都不像,原来是苦在心里。
我想起一个故事,说是古代有一个将军,打了败仗,被俘后敌人劝降,许诺高官厚禄,将军只说了一句:“吾舌尚在,岂能负国。”后来他被割去舌头,却用血在地上写了“忠”字,这舌,原来也可以这样决绝,这样壮烈。
所以我说,舌是人的缩影,它尝遍世间冷暖,甜的时候如春风拂面,苦的时候如黄连浸心;它既要说真话,也要说谎话,既要点赞,也要批评,它柔软时像没有骨头,但咬起牙关来,也能尝到血腥味,这一条三寸不烂的舌,承载了多少人间真相,又隐藏了多少难言之隐?
夜深了,我听见自己的舌在口腔里轻轻地活动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,也许它想说的,不过是人这一生尝过的种种滋味——甜的、苦的、酸的、辣的,最后都化为舌尖上那一缕难以言说的温情,窗外有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轻轻呢喃,我闭上眼,感受着舌间残存的茶香,那热热的、微微发苦的余味,竟是这般让人安心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