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尔的海风,地尔
地尔是海边的一个小村庄,名字古怪,像是一声轻叹落在地图上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,青瓦白墙,错落有致,从村口望出去,便是一片灰蓝色的海,天海相接处,总浮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
早晨,海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村里的老人说,这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,带着大洋深处的消息,他们喜欢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望着远方,一坐就是半天,有时风大,吹得他们的白发凌乱,他们也不动,像是礁石的一部分。
村里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有几百年了,树冠如盖,遮住了半亩地,夏天的时候,树下总是很凉快,孩子们在海里玩累了,就爬到树上,坐在枝丫间,晃着腿,吃着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胆,海胆的壳很硬,要用石头砸开,里面的肉黄澄澄的,带着海水特有的鲜甜。
地尔的海湾很浅,退潮的时候,能走出一里多地,沙滩上布满了贝壳和小石子,踩上去沙沙作响,孩子们喜欢在沙滩上奔跑,追着海浪跑,一浪追着一浪,永远也追不上,有时跑累了,就躺在沙滩上,听海浪的声音,那声音很神奇,像是母亲的摇篮曲,又像是远方传来的呼唤。
傍晚的时候,海风变了方向,从西边吹来,带着山林的清香,渔民的船陆续回来了,船头挂着灯,一闪一闪的,海鸥跟着船飞,叫着,争抢着渔民抛出来的小鱼,远处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,波光粼粼的,像是撒了一海的碎金。
地尔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星星很多,很亮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钻石,偶尔有流星划过,孩子们就会许愿,他们的愿望很简单,无非是希望明天能多抓几条鱼,或者能有一个新的足球。
我离开地尔那年,十八岁,走的那天,海风很大,吹得我的眼睛生疼,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,像是母亲挥动的手,船开了,我看着地尔渐渐远去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海,三亚的海太热闹,厦门的海太文艺,青岛的海太拥挤,只有地尔的海,是安静的,是孤独的,像是一个老人在夕阳下默默等待。
前几天,我收到了村里的来信,说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那片海湾要建度假村了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忽然很想念地尔的海风,那种咸咸的、带着海腥味的风,我想起小时候,母亲常说,海风是信使,会把人的思念带到远方。
海风还在吹,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在树下听风、在海边捡贝壳的孩子了,地尔还在,但那已经不是我的地尔了,我的地尔,只存在于记忆里,存在于那个有老槐树、有海浪声、有母亲呼唤的午后。
或许,每个离开故乡的人,心里都藏着一个“地尔”,那是回不去的从前,是再也见不到的人,是再也闻不到的海风,但海风会记得,记得那些在海边奔跑的孩子,记得那些在树下打盹的老人,记得那些在夜里许下的愿望。
地尔的风,还在吹,只是,不知道它会吹向何方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