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无影灯亮起时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修理收音机的场景。父亲拧开螺丝,掀开外壳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。他用镊子夹住一个发黑的电阻,对我说,有些东西坏了,就得拿掉。切除术
现在我躺在手术台上,成为了一台等待修理的机器。

病灶位于肺叶深处,医生说是早期,切除即可,这三个字轻飘飘的,像风吹走一片落叶,可我知道,在那之后,我将永远失去一部分自己,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。
麻醉面罩扣上来之前,我想起苏轼那句诗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雪泥鸿爪,来过,走过,留下了印记,然后离开,我忽然意识到,也许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“切除”的过程。
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值得珍藏,不是所有的习惯都值得保留,不是所有的过去都值得背负,那些甜蜜的负担,温柔的枷锁,美好的牵绊,到了某个时刻,都需要被从生命中切除。
曾经,我切除过一段长达十年的友谊,不是他做错了什么,也不是我变了心,只是某天突然发现,我们已经无话可说,那些一起走过的街道变得陌生,曾经共享的梦想变得可笑,彼此都还善良,可就是无法回到从前,终于有一天,我们同时选择了沉默。
也切除过自己的一部分骄傲,年轻时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,能成为特别的存在,后来慢慢接受自己的平庸,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,这个过程充满痛苦,像取掉自己的肋骨,但切除之后,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。
手术刀划过皮肤,我陷入沉睡,醒来时,发现自己还活着,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,像有人在里面划了一刀,我下意识地去摸那个地方,少了什么,又多了什么。
护士笑着说:“很成功,病灶切除了。”
我机械地点点头,内心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落,病好了,身体却从此残缺,我成了一个带着伤疤活下来的人。
手术后恢复的日子,我常常想起史铁生说过的话:“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,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。”确实如此,我躺在床上,看窗外的树一天天变绿,看云朵来了又走,时间变得缓慢,世界变得安静。
我开始思考,什么才是生命中真正不可或缺的部分,身体的一部分可以被切除,朋友可以被切除,骄傲可以被切除,那还有什么东西是切不掉的?
大概是爱吧,那些真正爱过的人,即使分开了,也永远不会从生命中消失,就像安娜·卡列尼娜,即使火车碾过她的身体,也无法磨灭她对沃伦斯基的爱,还有家人,我在病床上的每一个瞬间,都能感受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和父亲强装的镇定,他们无法替我疼痛,但他们的爱,像一道光,照亮我的病室。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,我站在医院门口,忽然不想走了,我想起《海上钢琴师》里1900说:“陆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,虚度了大好光阴,冬天忧虑夏天的姗姗来迟,夏天则担心冬天的将至,所以他们不停四处游走,追求一个遥不可及、四季如夏的地方——我并不羡慕。”
我何尝不是这样?切除之前,焦虑;切除之后,又担心复发,永远在追寻一种理想的状态,却忘记了当下的珍贵。
伤口在一天天愈合,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,像生命的印记,我学会了珍惜这个残缺的自己,理解了所谓完整,不是身体的完整无缺,而是心灵的接纳与和解。
那天晚上,我在阳台上看星星,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邻居在放老歌,我忽然明白,切除之后,生命并没有结束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,有些东西离开了,就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,就像森林里的树,砍掉枯枝,反而会长得更茂盛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疤痕,不疼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