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里穷,吃肉是件奢侈的事。但母亲总有办法,把一只鸡变出好几顿吃食来。鸡腿、鸡翅自然是留给父亲的,他是家里的顶梁柱;鸡胸肉切成细丝,和青菜一起炒了,是我的下饭菜;而母亲自己,只默默地啃那些骨头。鸡骨
我那时不懂事,总嫌鸡骨头硌牙,母亲却说:“骨头上的肉最香,贴着骨头的肉才叫真滋味。”她啃得极仔细,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活计,每根骨头都要翻来覆去地啃几遍,直到上面再也找不到一丝肉星儿,那些骨头在她手里,仿佛不是吃剩下的残渣,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
后来,我渐渐明白了些什么。
那年我高考落榜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母亲端来一碗鸡汤,上面漂着几块鸡骨,我赌气地把碗推开:“天天吃鸡骨头,有什么好吃的!”
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碗,慢慢地夹起一块鸡骨,放进嘴里,细细地嚼着,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我能听见骨头在齿间碎裂的声音,忽然,她“哎哟”一声,从嘴里吐出一小块东西来。
“你看,”她用纸巾托着那东西给我看,“骨头里有宝贝呢。”
那是一小块圆润的骨片,月光般的色泽,薄得几乎透明,母亲把它放在灯下,骨片后面透出温润的光。
“这叫‘鸡骨白’,是老人们说的。”母亲轻轻地说,“每一根鸡骨头里,都藏着这么一小片光明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人这一生啊,”母亲继续说,“总要啃些硬骨头,你以为是在受苦,其实是在磨自己的牙齿,等牙齿磨利了,就能啃开骨头,看到里面的光了。”
那晚,我第一次认真地啃完了一根鸡骨,最初很难,骨头硬邦邦的,磕得牙床生疼,但慢慢地,我找到了窍门——从骨节处下手,顺着纹理撕咬,一点一点地,竟真的啃出了滋味,那些藏在骨缝里的肉,比任何地方都香,都鲜。
我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块“鸡骨白”,把它举过头顶,看灯光穿过它,投下一个温润的圆点,我想,我看见了光。
后来的日子,我开始主动啃鸡骨头,不光啃鸡骨,也啃生活的骨头,考试失利了,啃它;工作不顺了,啃它;失恋了,啃它,每一根骨头都硌牙,每一根骨头都难啃,但每一根骨头里,都藏着一小块“鸡骨白”。
成家后,我开始教女儿啃鸡骨,起初她也不情愿,小嘴撅得老高,我便讲起她外婆的故事,讲起那块“鸡骨白”,她将信将疑地拿起一根骨头,像小老鼠似的啃起来,啃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,失望地看着我。
我笑了,拿起那根骨头,指给她看:“你看,骨头上的肉是不是特别香?”
她咂咂嘴,点了点头。
“这块‘鸡骨白’,其实不是骨头里的,是你心里的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啃骨头的时候,心里就想着一件事——我要找到那小块光明,找着找着,就真的找到了。”
女儿似懂非懂,但那天,她破天荒地啃了三根鸡骨。
最近母亲来家里小住,我特意买了只老母鸡,炖了汤,母亲已经咬不动骨头了,只喝了些汤,我把啃好的鸡肉放进她碗里,自己拿起骨头来啃。
“你小时候,不是嫌骨头硌牙吗?”母亲看着我,眼里有笑意。
“是啊,”我说,“但现在我觉得,每根骨头都在磨我,磨着磨着,就磨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一根骨头,放在手心里摩挲着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,照在那根骨头白色的表面上,那根不知被多少人啃过的骨头,竟也泛出一种温润的、玉石般的光泽。
原来,每一根骨头都有它的光,只是这光,要用一生的耐心,才能看见。
女儿从外面跑进来,抓起一根还剩些肉的骨头就往嘴里塞,她学着我的样子,用力地啃着,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:“爸爸,我好像找到骨头里的光了。”
我和母亲相视而笑,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母亲眼里的光,女儿眼里的光,还有餐桌上那堆骨头里的光,它们汇在一起,像一条温暖的河,流过三代人的岁月。
也许,这就是我们该留给后辈的全部了——不是啃过的骨头,而是啃骨头的方法,让每个后来者都知道,生活的骨头虽硬,但只要用心去啃,总能尝到那贴着骨头的最香的味道,看见那藏在骨头深处的最亮的光。
那光,比珍珠更珍贵,比黄金更璀璨。
它叫希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