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是此刻,和是余生,聚和
老宅的石阶上,青苔又厚了一寸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爷爷正弯腰在院子里浇花,水珠从老旧的铁壶嘴洒出,在午后的阳光里碎成一道道小小的虹,他直起身,朝我们笑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揉皱的纸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撑着浓密的绿荫,树下的小石桌边,坐着刚从省城赶回来的父亲——一向西装革履的他穿着粗布围裙,正在包水饺,面粉沾在鼻尖,像一撮滑稽的白胡子,母亲和婶婶在厨房忙活,锅铲翻炒的声音伴着香气,一阵阵飘出来。
“回来啦?”爷爷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点了点头,走进堂屋,堂屋正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爷爷用隶书写的:“家和万事兴”,那是他退休那年写的,一挂就是二十年,字迹早已泛黄,边角被虫啃了几个小洞,但每一笔都依然遒劲有力。
院子里的小竹椅上,父亲和小叔各坐一头,每人手里端着半杯茶,谁也不说话,偶尔目光相遇,便举杯示意,他们是沉默的人,却在沉默里成全了彼此的默契。
这种默契,大概是血缘最深处的语言。
“一家人在一起,吃什么都香。”爷爷说着,把第一碗饺子递给我,热气腾腾,雾气般模糊了视线,我低头看着碗里圆滚滚的饺子,每一个都包得严严实实——皮是母亲擀的,馅是婶婶调的,包是父亲和叔叔包的,一个简单的水饺,竟把每个人的用心都包了进去。
席间,大人谈起镇上修了新路,通到了村口,邻居家的孩子去了省城工作,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,爷爷听了,只顾喝茶,好半天才说:“路通了,心别堵了就好。”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到过年,拥挤的绿皮火车上挤满了归家的人,每一张脸都写着同一个字——聚,那时候,“聚”是翻山越岭也要抵达的地方,“和”是再大的风雪也冻不僵的温度。
交通便利了,微信视频随时可以见面,可“聚”反而变得奢侈了,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,却忘了时间从不等任何人。
吃过晚饭,月亮爬上槐树枝头,母亲收拾碗筷,父亲和叔叔陪着爷爷下棋,我在旁边看着,爷爷的棋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,偶尔落子时,还会讲起下棋的规矩:“既要有进攻的锐气,又要有防守的底线,就像一家人相处,既要各自努力,又要互相体谅。”
楚河汉界,纵横交错的棋盘上,棋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那一盘棋,一直下到夜色深沉,谁输谁赢,没人记得。
后来每每回想起那一天,印象最深的不是爷爷做的红烧肉,不是母亲包的饺子,而是那个寻常的午后,一家人围坐在老槐树下,时光缓慢流淌,仿佛永远不会走到尽头。
我想,“聚和”应当是这样的——聚是物理的相聚,和是心灵的和合,聚是拥有同一片屋檐,同一桌饭菜;而和,则是拥有同一个眼神便可会意的默契,聚让我们靠近,和让我们不散。
谁说家常并非庆典?只要聚时用心,便是余生里最盛大的仪式,而所有的聚,都通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和;所有的和,都安放在同一个所在——家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