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高人为峰,等高
清晨五点,天光未亮,我已在山脚徘徊,雾霭沉沉,看不清山有多高,只觉它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位不愿多言的老者,登山杖叩击石阶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一声,两声,像是叩问着某种未知。

起初的路并不难走,石阶整齐,坡度平缓,路旁的野花在晨露中微微摇曳,我走得轻快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,心里想着,这山也不过如此,转过几个弯,路渐渐陡了起来,石阶变得参差不齐,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,呼吸开始急促,汗水沿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我站在半山腰的凉亭里歇息,山风徐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,忽然想起小时候,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高山,那是随父亲进山的某个午后,一抬头,看见山峰直插云霄,白云在山腰缠绕,我问父亲,山顶上有什么?父亲说,去了就知道了,那个下午,我们在山里走了很久,却始终没能到达山顶,天快黑时,父亲说,改天再来吧,这一改天,就是二十年,如今父亲老了,腿脚不便,再也不能陪我爬山了。
继续向上,路越发难行,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石壁,铁索在风中摇晃,我抓住铁索,一步一步往上挪,不敢往下看,手心的汗水让铁索有些滑,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忽然想起王安石的话:“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。”是啊,但凡美丽的风景,总是藏在险远之处,可也正因为险远,才有那么多人望而却步。
正想着,前方出现了一个老人,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稳健,我追上他时,见他满头白发,脸上皱纹如刀刻,双目却炯炯有神,攀谈中得知,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每年都要来爬这座山。“年轻的时候,一口气就能上去。”他笑着说,“现在不行了,要走大半天,不过没关系,走慢一点,总能到的。”
我陪他走了一段,他说,他年轻时在山里采药,什么陡峭的地方都去过,后来腿受了伤,不能再采药了,但山还是要爬的,只是不再追求速度,而是学会了欣赏沿途的风景。“你看这山上的松树,长在石头缝里,风刮不倒,雪压不垮,靠的是什么?不是什么神力,就是一点一点地长,一年一年地活,人也是一样,想要到达高处,就得慢慢来,急不得。”
告别老人,我继续向上,路越来越陡,脚步越来越重,有好几次,我都想停下来,想放弃,可每当我抬头,看见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松树,看见那些在岩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,就又有了力量,我想,这大概就是等高教会我的道理——登高不是最终目的,在高处看到的世界固然壮阔,但更珍贵的是在攀登过程中,那些咬紧牙关的时刻,那些想要放弃却终究没有放弃的瞬间。
终于,在将近中午的时候,我到达了山顶,站在峰顶,视野豁然开朗,远处的群山如波浪起伏,白云在脚下翻涌,阳光穿过云层,在天地间洒下一片金光,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心中只有说不出的轻松和欢愉。
我坐在山石上,任由山风吹拂,想起杜甫的诗: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可此刻,我心中并没有“一览众山小”的豪情,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谦卑,在这苍茫天地间,我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存在,但我来过,我登上了这座山,我看见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,这就够了。
下山的路出奇地快,或许是心情舒畅,或许是有了经验,脚步轻快了许多,经过凉亭时,又想起了父亲,如果他在,大概会站在那儿等我,手里拿着一瓶水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,是的,父亲教给我的,从来不是如何快速地登山,而是如何坚持,如何在疲惫时告诉自己:继续走,别停。
回到山脚已是傍晚,夕阳的余晖将山峰染成金色,山还是那座山,沉默不语,可我变了,不再只关注山有多高,而是学会了在这攀登的过程中,学会承受,学会坚持,学会在疲惫中寻找力量,在迷茫中看清方向。
山高人为峰,登顶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新的起点,当我回到山下,回到寻常的生活中,我依然会记得山顶的风,记得那些在岩缝中倔强生长的松树,记得那个慢慢走路的老人,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山要爬,更高的峰要登,可我不再心急,因为我知道,路要一步一步地走,山要一座一座地翻,而生命的意义,就藏在这一步一步的攀登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