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田里的守望者,致黎萍,黎萍
黎萍不是我的母亲,却是我见过最懂得守望的女人。

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1987年秋天的麦田边,那时候我刚师范毕业,被分配到豫东平原一个叫柳河的小镇教书,镇子不大,从东走到西不过二十分钟,学校在镇子的最北边,校门外就是无边无际的麦田。
报到那天,校长把我领到一间破旧的办公室,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:“你就坐那儿吧。”屋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老师,其中有一个女人正在低头批改作业,她大概四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髻,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冲我微微一笑,就是那笑容,让我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黎萍,已经在镇中学教了二十年的语文课。
黎老师上课有一个特点——她从来不照着课本念,别的老师都是“翻开第几页,今天我们来学第几课”,她不,她总是先讲一个故事,或者念一段诗,然后再慢慢引出课文,她会带学生们到麦田边上课,春天的麦苗绿得能滴出水来,她就坐在田埂上,给学生们讲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讲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风吹过来,麦浪起伏,那些诗句就好像真的活了过来。
“黎老师,您为什么不照着课本教呢?”有一次我问她。
她笑了笑,眼神望向远处的麦田:“课本是死的,可人是活的啊,这些孩子大多农村出身,这辈子也许都不会走出县城,如果我现在不让他们看到文字里的世界,他们怎么会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、地有多广?”
我那时候还年轻,不太理解她的话,直到有一天,我看到了她办公桌抽屉里的一摞摞信。
那些信,都是她的学生写来的。
“老师,我到北京了,这里的秋天很美,满城都是银杏叶,当年您给我们念老舍写北平的秋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“黎老师,我现在在深圳教书,每次站在讲台上,我都在想,当年您是怎么站在我们面前的,您告诉我,一个好老师,首先是个好人。”
“妈妈,今天是我拿到博士学位的日子,我想起您说过,一个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,就是读到眼睛里装着天,心里头装着地。(发出声音、流出眼泪)”
她从不把这些信拿给学生们看,只是在批改作业的间隙,偶尔翻出来读一读,那些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都磨破了,却还是被她珍藏着,信纸上有麦田的味道。
我问她:“您把那么多学生送出了农村,自己怎么还留在这儿?”
她又笑了,这一次,笑容里有了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:“你种过地吗?麦子是农民的孩子,农民把最好的麦子送到城里去,自己留下来的是最差的麦种,可就是这些最差的种子,明年春天还得下到地里去,因为你不种,来年就没粮了。”
那一年冬天,学生们都已经放寒假了,整个校园空荡荡的,我因为要赶一篇论文,留在学校没有回家,黎老师也没走。
一个下雪天的傍晚,我正在办公室里改试卷,就听见外面的雪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我透过结了霜的窗玻璃往外看,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一步一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,是黎老师,她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黎老师,这么晚了您去哪儿?”我追了出去。
“去张庄,给一个学生送点东西。”
“明天再去不行吗?这雪太大了。”
“不行,”她说,“那孩子本来答应期末考试完就回家的,可家里一直没等到人,我不去看看,不放心。”
雪越下越大,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白色里,我一个人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她留下的脚印,很快就又被新雪覆盖。
几十年过去了,我早已离开那个小镇,辗转去了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听过很多故事,可黎萍站在雪地里的背影,一直印在我的心头上。
2018年秋天,我终于回到了柳河镇。
镇子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,学校也重新建过了,气派的教学楼,塑胶操场,和城里的学校没什么两样,老房子早就拆了,那间破旧的办公室也不复存在。
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放学后雀跃着跑出来的孩子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惆怅。
后来我打听到,黎老师已经去世五年了。
她去世前,还在为学生操心,那时候她已经退休了,却还是闲不住,每天到学校门口摆个小摊,卖些文具和书本,孩子们都认识她,叫她“黎奶奶”,街上的小贩都说,她卖的文具总是比别家便宜,有时候遇到家庭困难的学生,她就干脆不收钱。
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,她是在病房里度过的,来看她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,挤满了走廊,她见到每个人,第一句话总是问:“最近怎么样?工作还顺利吗?”
她的女儿后来告诉我,母亲去世时,枕边放着一本教案,还有一沓学生的照片,照片上,那些学生笑着,年轻而骄傲,而那个在讲台上站立了一辈子的女人,已经永远地躺下了。
“你种过地吗?”站在麦田边,我忽然又想起她说过的话。“麦子是农民的孩子,农民把最好的麦子送到城里去,自己留下来的都是最差的麦种。”
可就是这些“最差的麦种”,一年又一年地播种,一年又一年地守望,她们守望着麦田,守望着讲台,守望着那些终将远行的孩子,哪怕自己永远留在原地,哪怕最终只是化作泥土,也要让种子发芽,让麦苗生长,让那个他们没能抵达的远方,由他们的学生替他们抵达。
黎萍不是我的母亲,她甚至没有教过我一天课,可是这些年,每当我在人生路上迷失方向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她,想起她站在麦田里的身影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麦子是农民的孩子”。
我想,这个世界上,还有千千万万个“黎萍”,他们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播种希望,在最长夜的教室里点亮星光,他们把一个个懵懂的孩子送向远方,自己却永远守望着原地,像麦田里的稻草人,安静、沉默、倔强。
风吹过麦田,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那是1987年的秋天,她站在田埂上,给学生们读着海子的诗:
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,喂马、劈柴、周游世界……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,我只愿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被风吹得很远很远,飘向那片金黄的麦田,飘向那些终将远行的少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