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女人,死女人
多年以后,我仍然会想起那个被说成是“死女人”的人。

她是我外婆,在我们那个不大的村子里,人们背地里都这样叫她,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她的脾气——硬得像块石头,从不服软,从不低头,村里人说她“死犟死犟的”,说着说着,就成了“死女人”。
外婆确实是个死女人。
她七岁那年,父母死于一场瘟疫,她去给地主家放牛,地主家的小儿子拿石子砸她,她捡起石子砸回去,砸破了对方的额头,地主要她跪下认错,她站着,一动不动,从早上站到晚上,水米未进,最后是村里一个老太太看不过去,把仅有的一碗粥端给她,她喝完粥,还是没跪。
后来,她嫁给了外公,外公是个老实人,在矿上做工,矿上隔三差五出事故,每次事故后,外公都想辞工不干,可那时候家里五个孩子要吃饭,不干,吃啥?外婆做了个决定——她也下井,矿上不要女人,她就女扮男装,剪了头发,裹了胸,混进矿工队伍里,这事儿干了三年,直到一次塌方,她被埋了六个小时,救出来时断了三根肋骨,这才被人发现是个女的。
工头骂她是“死女人”,说女人下矿晦气,要把她赶走,她躺在担架上,嘴角全是血沫,却笑着说:“那我这三年挖出来的煤,够不够烧死你们这些臭男人?”
她养大了五个孩子,每个都供到了高中毕业,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这简直是奇迹,为了凑学费,她卖过血,卖过头发,卖过所有能卖的东西,有一年冬天,她把棉袄卖了,自己裹着一床破棉被过了整个冬天,孩子们问她冷不冷,她说不冷,还说自己火气大,经冻。
其实她冻得浑身发抖,说“火气大”的时候,上下牙齿都在打架。
外婆老了之后,脾气依然“死”,她七十岁那年摔断了腿,儿女们要接她去城里住,她死活不去,她说城里拉屎拉尿都在屋里,不像话,她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,自己种菜,自己做饭,自己挑水,邻居说,你这么大年纪了,别逞能了,她不理会。
有一回,我妈偷偷把她的水桶藏起来,想逼她搬来城里住,结果她找了几根竹竿,编了个特别的挑水工具,继续挑水,后来我妈又把她的大米藏起来,她就自己种稻子,我妈知道后哭了,说:“妈,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
外婆说:“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这一条,不求人,不麻烦人,要是连这点骨气都没了,我还活着干啥?”
外婆八十五岁那年,查出胃癌晚期,医生建议做手术、化疗,说这样还能再活一两年,她问医生:“如果不治呢?”医生说:“大概两三个月吧。”她笑了笑,对儿女们说:“回家。”
回到家后,她开始安排后事,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拿出来,分给五个孩子,她说这些年孩子们给她的钱,她都没花,全攒着呢,她给每个孙辈写了一封信,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认识,她给所有人的信都不同,却都写着同一句话:“好好活着。”
最后那两个月,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却从来不在人前喊疼,她白天还是照常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,纳鞋底,哼小曲,村里人来看她,她就说:“没事,老天爷正排着队呢,快排到我了。”她还开玩笑说,自己这辈子没干过坏事,应该能上天堂,就是不知道天堂让不让她这种“死女人”进去。
她走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她自己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躺在床上,她对守在床边的我妈说:“把我埋在你爹旁边,别买贵的棺材,别烧纸,别放炮仗,活着的时候好好的,死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。”说完,她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后来我常想,外婆这一生,究竟得到了什么?她没享过一天福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她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受苦,不断地抗争,可是她走的时候,嘴角是带着笑的,那种笑,不是装出来的。
外婆走了之后,村里人谈起她,还是会说“那个死女人”,但语气里,已经没有当年的轻视,他们说:“那真是个死女人,但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。”
“死”这个字,在我们这里,有时候是骂人,有时候是感慨,也是敬佩。
我知道,如果没有这个“死女人”,就没有我妈,没有我,没有今天的一切,她用自己的“死”劲儿,把一个家的根基,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里。
她是个死女人,也是个好女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