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片落叶,王启文
那条通往学校的小巷子,春天是梧桐花香的隧道,夏天是浓荫蔽日的绿色长廊,王启文每天都要经过这里,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单车,“哐当哐当”地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他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,五十多岁的年纪,微微佝偻着背,走路时总爱背着手,像一株被风吹弯腰的老树,他的课堂永远是准时开始的,从不迟到,也从不拖堂,他讲课时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敲两下:“注意这里。”粉笔头碎了一地,他的粉笔字却格外整齐,像列队的小兵一样,整整齐齐地站成排。
他有个习惯,教室清洁角的扫帚歪了,他必定会弯腰扶正;黑板擦没摆正,他默默调整好;讲台上的粉笔盒缺了,他会从办公室带一盒新的来,这些都是小事,小到没人会注意到,直到有一天,前排的同学发现了他的秘密。
他的课本里夹着一片梧桐叶,干枯得发脆,像一个蜷缩的老人,每次上课前,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眼,再看一眼窗外,那是三月份的早晨,梧桐树光秃秃的,只有新芽在枝头试探,他说:“这是我去年秋天捡的,从树上落下来,正好落在我肩上,我就想着,这片叶子落下来,得记住它。”
我们当时觉得这老头古怪,一个数学老师,怎么比语文老师还多愁善感?后来才慢慢明白,他在记日子,那片叶子是个记号,提醒他,又一年过去了。
“这孩子,怎么磨磨蹭蹭的?”他常这样自言自语,同学们都笑他,管他叫“老王”,他也不生气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眼神温和得像巷子里的晨光。
冬天的某一个早晨,雪下得很大,早自习的时间已经过了,王启文还没有来,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,他的办公桌上,那本夹着梧桐叶的课本安静地躺在那儿,封面被翻得卷了边。
校长在广播里说,王老师请了假,大家先上自习,后来的课,总是不太对劲,像少了什么,我们的数学课换了个年轻老师,他很好,可是没有同学们熟悉的粉笔敲黑板的声音。
我终于知道,王启文得了很重的病,那些日子,我一直想起他走路的样子,背着手,佝偻着腰,却走得很稳当,想起他在教室清洁角弯腰扶扫帚的样子,想起他看梧桐叶时发呆的样子。
春天来的时候,梧桐树又绿了,王启文的办公桌上,那本课本还在,那双用了多年的老花镜还在,他的世界就定格在那里了,他总是念叨我们:“这帮孩子,野惯了。”可我们这群野孩子,在他眼里,都是些会开出花的种子。
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医院,他瘦得厉害,眼神却依然清明,我握着他满是青筋的手,那只手还很温暖,他冲我笑笑:“记住那片叶子了吗?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他欣慰地笑了:“那就好,树上的叶子,一茬一茬地落,一茬一茬地长,老师这片老叶子,也该落了。”
窗外,梧桐树正在抽芽,嫩绿的,带着光。
王启文的课,就那样戛然而止了,可每年秋天,梧桐叶黄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他,有人说,一棵树最高的地方,是它伸向天空的枝丫,而王启文这棵树,最高的地方,是他伸向学生的心。
那本旧旧的课本里,夹着的不只是一片梧桐叶,而是一个人的一生,他的背影,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不见,却又在我的记忆里,越来越清晰。
都说人有三次死亡:第一次是呼吸停止,第二次是下葬,第三次,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,那王启文,他就还活着,在每个秋天的梧桐树下,在每个想起他的学生的心底。
风起的时候,那最后一片落叶,还在书页间沙沙作响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