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一飞,莫问归期,龚一飞
六月末的暴雨来得突然,我站在路边屋檐下躲雨,看着街对面的花圈店,店主正搬弄着一些白色花篮,动作缓慢而慎重,像在摆放某种圣物,雨帘模糊了店名,但我知道那三个字——龚一飞。

那是一间老店,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,在城市的这条老街上一开就是三十年,店主的名字叫龚一飞,一个听起来颇有几分侠气的名字,却安在一个制作纸钱花圈的老人身上,小时候路过,总觉得那店门像一张黑口,吞噬着所有悲伤,我不敢往里看,快步走过,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店里飘出的纸钱带走。
二十年后,我还是躲进了这间店。
雨太大了,屋檐窄得可怜,我被迫退到门廊深处,店里走出一个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手上沾着浆糊的痕迹,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门开得更大些,示意我进去坐。
那是怎样的店呢?满屋的纸扎品,纸人纸马叠得整整齐齐,金元宝、银色小汽车、纸糊的别墅,一切都崭新又空洞,像另一个世界的展销会,空气中弥漫着竹篾和纸张的味道,还有浆糊特有的酸涩气,老人坐回他的工作台前,继续扎一只纸鹤的骨架,他的手很稳,竹篾在他指间翻飞,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我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,雨声很大,打在铁皮雨棚上,敲出一片嘈杂,但店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,老人安静地做着他的活儿,不时用浆糊粘合接口,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
“你怕这些。”他突然开口,不是疑问句。
我没回答,他又说:“都怕,活着的人都怕这些东西。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这店里的所有纸扎品,“但死过的人不怕。”
我不懂他的意思,他接着说:“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什么?是给死人用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是给活人用的。”他用浆糊涂抹纸鹤的翅膀,“人死了,其实什么都不需要了,但活着的人需要有个地方去寄托哀思,需要看得到的东西,哪怕是假的,这只纸鹤,烧了就是灰,没了,但它在烧之前,拿在手里,就能让一个人想起另一个人。”
他给我的杯子倒上水,水很烫,冒着白气,他坐下来,靠在椅子上,仿佛陷入了远方的回忆,雨声中,他缓缓讲起这间店的故事。
这间店是他父亲留下来的,龚家三代人都做这个,爷爷的爷爷就在那条街上扎纸人纸马,那时候还扎童男童女,讲究得很,样子要逼真,色彩要鲜艳,到他父亲那一代,城里开始推行火葬,龚家就改做花圈纸钱,一直做到现在。
“我其实不想接这店的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堆满皱纹,“年轻时觉得晦气,想出去闯,去南方打过工,去北边包过工程,什么都干过,但最后都做不长,跟死人打了二十年交道,反而怕活了,活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,比纸钱还虚。”
他点起一支烟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,缭绕在纸人纸马之间,像另一种存在,他说,三十岁那年,父亲病重,他回来接手这店,一开始不习惯,尤其是凌晨有人来敲门,哭着说要买花圈,但他渐渐发现,来他店里的人,都有故事。
“有个老太太,每个月来一次,买一把香,买一刀纸钱,她儿子三十年前淹死在河里,每年只来一次,却像是每天都来,她每次来都要跟我说她儿子的故事,说她儿子小时候爱吃梨,说儿子考试成绩好,说儿子从不淘气,那些话说了一百遍了,但她还是要说,我就听着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像这店里的空气一样厚实。
“还有个年轻人,来买纸钱,烧给他女朋友,那姑娘出车祸走了,才二十四岁,那年轻人每星期都来,买一堆东西,别墅、汽车、手机,什么都烧,像在填一个永远不会满的洞,后来他不来了,我以为他走出来了,又过了两年,他来了,带着一个女人,挺着大肚子,他给我递喜糖,说,叔,谢谢你,那时候我才明白,他不是走出来,是知道怎么活了。”
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。“做这行久了,发现死亡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活着的人,不知道怎么活下去。”
窗外的雨变小了,淅淅沥沥的,声音温柔了些,我打量着那些纸扎品,它们不再是吓人的东西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每一只纸鹤,每一朵纸花,每一个金银元宝,都承载着生者的思念,是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,变成的另一种形态。
“所以你这店名,”我打破沉默,“龚一飞,是让死去的人一飞登天?”
他笑了,摇摇头:“我父亲取这名,不是为死人,是让活着的人,一飞冲天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活着比死难,死了,什么都没了,一了百了,活着,要面对痛苦、失去、别离,要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,我这店是卖死人的东西,但我要活人,能从这里走出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向角落的一只纸鹤,那是一只很大的鹤,翅膀张开,作势欲飞的样子,是店里唯一不像祭品的东西,他说:“这是我自己扎的,没事时就扎一只,它们都不同,没有相同的两只。”
雨完全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,落在那些纸扎品上,纸鹤、纸马、纸房子都有了光影,像有了生命,我该走了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已经坐回他的工作台前,又开始扎一只新的鹤,时间的河流在他身上流过三十年,他却依旧安稳如初。
“叔,那店名,真的是那个意思?”
他头也不抬:“你觉得是就是。”
走出门,空气清新,街道湿润,像一切都被洗过,我回头看看那店,它还是那个花圈店,门口的招牌写着“龚一飞”,但那不再是吞噬悲伤的黑口,而是一道门,通往另一个世界,通往继续活着的勇气。
后来我在失眠的夜晚,总会想起龚一飞和他的纸鹤,想起那个雨天的对话,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:“人要飞,不是为了逃离,是为了回来。”
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“龚一飞”那样的店,存放着那些我们不敢触碰的悲伤,但总要在某个雨天,推开门走进去,看那些纸扎的回忆被点燃,安静地化为灰烬,然后转身,继续在人海里活着,继续走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龚一飞,后来他的店关了,听说他回了老家,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,但我常想起那只未完成的纸鹤,想起那片雨中的屋檐,它就像人生里那些安静的庇护所,在我最需要的时候,为我遮住一场大雨。
莫问归期,但请记得,这世界总有像龚一飞这样的人,在某个街角扎着纸鹤,等一个雨夜,为迷路的灵魂点亮一盏灯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