虾蟆的鸣叫,虾蟆
虾蟆,这两个字一出口,便带着一股乡野气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池塘边的草丛里蹦出来,身上还沾着水珠,我记得小时候,乡下老家屋后有一方浅浅的水塘,夏日里,那便是虾蟆的天下,白日里它们躲着,只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“咕呱”,到了夜晚,便像约好了似的,齐声鸣叫起来,那声音不是清脆的,是浑厚的,滞重的,仿佛是大地在发着沉闷的呻吟,起初是几声试探似的孤鸣,接着便如潮水般涌上来,一片“咕咕呱呱”的混响,在暗夜里荡漾着,时不时还夹着一两声沙哑的长调,像老人的咳嗽,又像孩子的哭。

“虾蟆叫,雨要到。”这是老辈人的话,我听过许多次,也信了许多回,有那燥热的傍晚,天边压着沉沉的云团,空气像是凝固了,一丝风也没有,虾蟆的叫声便格外的急切,格外的响亮,仿佛是在催促着雨快来,果然,待到夜深了,雨声便“沙沙”地响起来,先是打在瓦上,再是落在院子里,那一片“咕呱”声便渐渐稀了,最后只剩下雨声,和着檐下的滴水,幽幽地响。
可偏偏有人是讨厌这声音的,说它吵,说它聒噪,说它没个歇的时候,有一回,邻居家的大叔便拿了竹竿,要去赶那群虾蟆,他站在塘边,使劲地挥舞着竹竿,口里还骂着,虾蟆们先是惊得静了,可过不了一会儿,又渐渐地鸣叫起来,像是故意与他作对,大叔气恼得很,却也无计可施,只得恨恨地跺跺脚,回家去了,我那时心里觉得好笑,可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,只记得月光下,水塘里浮着一片幽幽的青光,虾蟆们的叫声似乎更响了,好像是在嘲笑那大叔的无能为力。
虾蟆的叫声里,藏着许多东西,有那农人盼雨的急切,有那孩童夏夜的嬉闹,还有那独坐书斋的文士,在一灯如豆之下,听到这声音,心里便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来,我曾读过一首诗,里头有一句“独坐黄昏谁是伴,紫薇花对紫微郎”,那寂寞的意境,若是换成“独坐黄昏谁是伴,虾蟆声里数流萤”,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了。
后来我到了城里,便难得听见虾蟆的叫声了,城里的夜是嘈杂的,有汽车的喇叭,有店家的音乐,还有行人的笑语,可这些声音,总觉得浮在表面,没有根,不像虾蟆的叫声,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,带着水汽,带着草香,带着田野里的一切,即便是在深夜,那声音也仿佛能穿透一切,直落到人的心里去,半夜醒来,听见远处隐隐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便想起故乡的虾蟆来,那时候,我便知道,我是真的想念了。
又是一个夏夜,我推开窗,楼下是一片静谧的树影,像一池沉沉的墨水,忽然,有一阵细碎的声音传来,若有若无的,像是怕被人听见,过了许久,那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是虾蟆叫!
原来,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竟也藏着它们的歌声,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,它们的叫声里,有一种悠久的、属于大地的气息,像是埋藏了千年的种子,在某个雨后的夜晚,悄悄地破土而出,无需谁来催促,也无需谁的许可,它们只是这样固执地、不知疲倦地鸣叫着,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在人类遗忘的角落,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
虾蟆是平凡的,甚至是丑陋的,它不像蝴蝶有绚丽的翅膀,不像知了有响亮的鸣声,也不像萤火虫有闪烁的光,可它就是这么自在地活着,该鸣叫时便鸣叫,该戏水时便戏水,心里没有一丝的挂碍,人若是能像它这样,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了。
雨还是来了,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,接着便密起来,斜斜地打在树叶上,声音变得清脆而温柔,虾蟆的叫声渐渐稀了,最后只剩下雨声,轻柔地响着,像是一场梦,我想,明天早晨,那些虾蟆大概还会在某个角落里鸣叫吧,而我,或许也会在它们的叫声中,安然地睡去,做一个关于故乡的梦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