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中的背影,武卫东
武卫东,这个名字,在北方的一个小小县城里,几乎无人不知,他是县医院的急诊科医生,二十年如一日,守在生死之间的那道门槛上,那天我去采访他,北风刮得正紧,医院门口的老槐树被吹得枝条乱颤,他刚从急救室出来,白大褂上沾着一片血迹,还没来得及脱掉,见了我,咧嘴一笑,眼角的皱纹便深了几分。

“走吧,到我办公室坐坐。”他领着我穿过走廊,不时有人喊他“武主任”,他点点头,脚步不停,办公室里,一张老旧的木桌上堆满了病历和药瓶,墙上挂满了锦旗,他倒水时,我瞥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自嘲道,转身把水递给我。
“武主任,您觉得急诊科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。
他想了想,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,是二十年前的他——年轻,瘦削,眼神里满是理想主义的光芒。“那时我大学刚毕业,被分配到县医院,第一天上班,就遇到一个农药中毒的农民,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,我按着教科书上的方法抢救,居然把他救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他老婆来送鸡蛋,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那一刻我明白,当医生,首先得是人。”
他告诉我,急诊科是医院里最辛苦的地方,三班倒,没节假日,多少次除夕夜的鞭炮声里,他正在抢救室做心肺复苏;多少个凌晨三点,他被电话叫醒,骑着自行车冲进夜色。
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,他接诊了一个被车撞伤的孩子,孩子母亲跪在抢救室外,撕心裂肺地哭。“我打开孩子的胸腔,发现心脏破了,血在往外涌,我用手压住,一边压一边想,孩子才六岁,还没上学呢,我不敢松开手,怕一松开,命就没了。”手术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,结束时,他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,孩子活了下来,后来他去看望,孩子叫他“伯伯”,他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他说,这些年来,他见过太多生死。“有好几次,我明明尽了全力,病人还是走了,那种无力感,像被抽空了一样。”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大家都叫我‘妙手回春’,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妙手?在死神面前,医生只是尽力而病,尽力而已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能坚持这么久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远方。“因为总有人需要你,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,碰到一个老太太,她拉着我的手说‘武大夫,你救过我的命,我天天给你烧高香’,你说,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温暖的事吗?我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这双手,这双手救不了所有人,但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“中国的脊梁”——那些埋头苦干的人,拼命硬干的人,为民请命的人,舍身求法的人,武卫东不是什么大人物,他只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基层医生中的一个,他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,却从没请过一天病假,他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,父女俩一年见不了几面,他的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但只要穿上白大褂,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。
离开时,夜色已深,医院门前的灯箱上,“急诊”两个字在黑暗中格外明亮,北风依然刮着,我回头看去,武卫东站在门口,正目送我离去,路灯投下他的影子,很长,很瘦,那背影里,有二十年的坚守,有被救活的无数个生命,也有救不活的那些遗憾,但无论怎样,他还在那儿。
我突然想起范仲淹的话:“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。”在我们这个时代,良医也许比良相更稀缺,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只是在平凡的岗位上,用一双手、一颗心,守护着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,北风中的那个背影,渐渐模糊在夜色里,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我心中。
武卫东,一个普通的急诊科医生,他就像一堵墙,不是因为他有铜墙铁壁,而是因为他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挡在死亡与生命之间,一挡,就是二十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