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的长相,长什么样
那张老照片已经泛黄了,角落还卷起一小片,照片里是外婆家的老槐树,树下一把竹椅,椅上坐着我,那时候我才五岁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个午后有没有蝉鸣,记不起冰棍是甜的还是酸的,甚至记不起外婆当时是不是就站在旁边,用那把蒲扇给我扇着风。
记忆这东西,原来是没有模样的。
它不像照片,有清晰的轮廓和颜色,它更像是一层褪了色的薄雾,朦朦胧胧地罩在往事上面,让你努力去想,却怎么也看不清真切的样子,你以为记住了某个人、某件事,可当你试图描绘时,那些细节就四散开来,像水面上的倒影,一碰就碎了。
去年回老家,特意去找那棵老槐树,邻居说,早几年就被雷劈倒了,枯枝败叶烂在地上,后来被当成柴火烧了,我站在那个曾经枝繁叶茂的地方,看着平平整整的水泥地,心里空落落的,记忆里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,到底长什么样?我怎么也想不周全了,只剩下一些片段——粗糙的树皮,上面爬着蚂蚁;浓密的树荫,把整个院子都罩住;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色的小花,风一吹,像下雪一样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像一张缺了边角的拼图,可奇怪的是,我明明记得很清楚,那个午后我就是靠着这棵树,听着蝉鸣,吃完了一根冰棍。
原来记忆也有脾气,它愿意让你记住的东西,就给你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;不愿意的,就干脆让你忘记,好像从未发生过,那些你以为刻骨铭心的人,到了某个时刻,你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他的声音了,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了,你慌了,拼命地回忆,可越是用力,记忆越是躲着你。
朋友说,这叫遗忘,我说,不,这是记忆在重新生长。
就像老家的房子,虽然拆了,可每次梦里回去,它都还在,红砖黑瓦,院子里的石磨,堂屋里的八仙桌,都清清楚楚的,只是醒来后仔细想,梦里那扇门到底是朝东开的还是朝西开的,又说不清了。
也许记忆本就该是这个样子,它不需要像照片那么精确,也不需要像录像那么完整,它是被时光淘洗过的,留下的都是最珍贵的东西——那些温度、气味、声音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就像那个午后,我记不得冰棍的味道了,可我记得当时心里的欢喜,记不得外婆蒲扇的样子了,可记得风拂过脸颊的凉意,记不得老槐树到底长什么样了,可我记得那片树荫下的安稳。
这大概就是记忆的长相——它不是事物本身,而是事物在我们心里留下的印记,它模糊,所以能容下更多的想象;它不完整,所以能让我们去填充;它会变,所以能和我们一起成长。
你现在想起的人,长什么样?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