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虾卷,虾卷
黄昏时分,老城区的巷弄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气,那是油炸的酥香,裹着海风的咸鲜,直往人鼻子里钻,循着味道走过去,便看见一口油锅,几根金黄的虾卷正浮在油面上,滋滋地冒着细泡,摊主是个中年妇人,手脚利落地用长筷翻动着,那虾卷便噗噜噜地转着身子,像是在油锅里跳着欢快的舞蹈。

“阿婆,来一份虾卷。”我用闽南话说着,她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大概是很少听见年轻人用这乡音点食的了,她笑着点点头,手上已利索地夹起几根虾卷,搁在铁丝网上沥油,油滴顺着金黄的表面滑落,掉进下面接油的盘子里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我从小在闽南小城长大,对虾卷的记忆,是与外婆紧密相连的,外婆做的虾卷,算不得什么名点,却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味道,那时每逢节庆,外婆总要包上许多虾卷,她会先将鲜虾剁成泥,掺上猪肉末、荸荠丁、葱花,再加上盐、糖、五香粉调味,比例是她的独门秘方——虾肉要多,猪肉要肥瘦相间,荸荠要清脆,葱花要新鲜,馅料和好了,她便取出一张张半透明的豆皮,小心翼翼地摊平,放上馅料,再慢慢地卷起来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包裹什么珍贵的礼物,卷到尽头,还要用面糊封口,那虾卷便圆滚滚地躺着了,像一个个穿着金箔外衣的小胖墩。
刚炸好的虾卷,外皮金黄酥脆,咬下去会发出咔的一声,内里的馅料鲜嫩多汁,虾肉的鲜甜、猪肉的醇厚、荸荠的清脆、葱花的香气,层层叠叠地在舌尖绽放,蘸上甜辣酱,更是锦上添花,外婆总说:“要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我们这群馋嘴的孩子总是不顾烫嘴,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送,外婆坐在一旁,笑盈盈地看着我们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
后来长大了,离开了那座小城,虾卷便成了乡愁的符号,在大城市里,也见过所谓的“虾卷”,只是那虾卷里,虾肉少得可怜,更多的是面粉和添加剂,吃在嘴里,只有油腻,没有鲜香,更别提那层脆脆的外皮了——要么太硬,硌得牙疼;要么太软,毫无口感,我常常怀疑,这样的“虾卷”,怎能配得上“虾卷”这个名字?
傍晚的风里飘来摊主的声音:“姑娘,你的虾卷好了。”我回过神来,接过那纸包,金黄的虾卷还冒着热气,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——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,鲜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,虽然比不得外婆做的味道,却已是这座小城里最接近记忆中的味道了。
我捧着纸包,坐在路边的石阶上,慢慢吃着,虾卷的油渍渗透了纸包,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隔着这纸包、这小摊、这老街,我仿佛看见了记忆深处的外婆,正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,面前是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馅料和豆皮,她慢慢地卷着虾卷,嘴里哼着闽南歌仔戏,阳光透过院子里的龙眼树,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
“姑娘,别只顾着吃,小心烫。”摊主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,我笑了笑,拿起一根虾卷递给她:“阿婆,您也尝尝。”她摆摆手,说做了一辈子,早就不馋了,我执意递过去,她便接下了,咬了一小口,笑说:“味儿还行。”
这虾卷,吃的哪里只是味道?分明是时光,是记忆,是那再也回不去的,却又永远不会忘记的从前,一根虾卷,卷进去的不仅是虾肉和荸荠,更是成长的点滴,是家乡的温情,是生命中最朴素却也最真实的滋味,在这个什么都讲究“速成”的时代,虾卷依然要慢慢地卷、细细地炸,一如从前,或许,这便是它之所以能打动人心的地方吧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