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庄镇的羊,羊庄镇
汽车在盘山路上拐了最后一个弯,司机师傅回头冲我喊:“羊庄镇到了!”我拎着行李走下车,站在路边愣住了,广告牌上画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山羊,旁边写着:“羊庄欢迎您”。

这地方果然和羊有关,不过此“羊”非彼“羊”。
三十年前,父亲从这片土地走出去时,羊庄镇还不叫羊庄镇,那时候叫羊庄乡,是全县最穷的乡,父亲说,之所以叫羊庄,是因为当年这里缺水缺到连羊都养不活,家家户户仅有的几只羊瘦得皮包骨,村民觉得“羊”字不吉利,可又舍不得改——毕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地名。
父亲那时候十六岁,每天要走十五里山路去镇上的中学读书,书包里除了课本,还有一包地瓜干和一个装水的竹筒,他说,那时候最怕冬天,山风刮过来像刀子,竹筒里的水冻成了冰疙瘩,他就攥在手里焐着,等冰化了再喝。
“你们现在幸福啊。”父亲每次讲到这里,都会补上这句话。
我这次回羊庄镇,是为了完成一篇社会实践报告,临走前父亲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去看看也好,多拍几张照片回来。”
镇上的变化出乎意料,从前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,路两旁是整齐的太阳能路灯,镇政府大院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:“羊庄镇乡村振兴示范点”,接待我的是镇文化站的李站长,四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你爸当年可是我们这儿的第一个大学生。”李站长推了推眼镜,“他走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,你爷爷站在村口,从早上站到天黑。”
李站长带我去看新建的蓄水池,他说,三年前县里搞“饮水安全工程”,打了两口深井,铺设了供水管网,彻底解决了羊庄镇的缺水问题。“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,再也不用像你爸那时候,大冬天去河里砸冰取水了。”
“羊也喝上自来水了。”旁边一个老汉接话道,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蹲在蓄水池边抽旱烟,眼睛眯成一条缝,李站长介绍,这是村里的老羊倌,养了半辈子羊。
老羊倌说,以前羊喝水是个大问题,旱季的时候,他得赶着羊群走十几里山路去水库边,一天来回两趟,现在好了,村里建了集中养殖区,有自动饮水器,还有青贮饲料。
“羊多了,日子也好了。”老羊倌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,“以前养羊是糊口,现在养羊是致富,去年我家光卖羊就挣了八万块。”
李站长补充说,羊庄镇现在有七家养殖合作社,年出栏肉羊两万多只,还发展起了羊肉深加工产业,真空包装的“羊庄羊肉”卖到了省城超市。
走在镇上的街道,我发现这里多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:快递驿站、电商服务中心、农技服务站,快递驿站门口停着两辆电动三轮车,几个年轻人正在往车上搬包裹,李站长说,现在羊庄镇的年轻人回来了不少,他们在网上卖当地的土特产,包括羊肉、山货、手工编织品。
“你爸那时候,年轻人想方设法往外跑,现在反过来了,外面的人开始往这儿跑。”李站长笑着说,“上个月还有几个城里的学生到这儿实习,说要搞‘乡村文旅’。”
傍晚时分,我去了村后山,站在山坡上往下看,整个羊庄镇尽收眼底,炊烟从新修的农家小院升起,夕阳把屋顶的太阳能板照得发亮,远处传来咩咩的羊叫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老歌。
回城的时候,我拍了很多照片发给父亲,他没有回复,但晚上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有些哽咽,他说,看到照片里的自来水塔,想起当年挑水的扁担;看到集中养殖区,想起当年赶羊翻山越岭的背影;看到那些返乡创业的年轻人,想起自己背起行囊离开时的决绝。
“羊庄镇的‘羊’,终于名副其实了。”父亲说。
我挂了电话,脑海中一直回响着老羊倌的那句话:“现在羊也有自来水喝了。”是啊,羊喝上了自来水,可是还有一只“羊”走失了——那是父亲心底那只寻水的羊,那只在贫瘠岁月里不停赶路、不停寻找的羊,它穿过冬日的寒风,越过干涸的河床,一步步走过了三十年。
羊庄镇的水变甜了,而那只走失的羊,也终于找回了归途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