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棘里的诗意,山刺玫
山里的孩子,大抵都是野的,我的童年,是在故乡的山坡上滚大的,那时候,我们一群孩子,放了学便往山里跑,像一群撒欢的野马,山上的野果子多,最寻常的便是那山刺玫了。

山刺玫,从名字就能看出它的特点——满身是刺,却有玫瑰花一样娇艳的花朵,每到初夏,山坡上便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,一簇簇,一丛丛,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揉碎了洒在荆棘丛里,那花并不大,比不得城里花圃里那些雍容的玫瑰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美,花瓣薄如蝉翼,透着光,边缘是柔和的波浪形,风吹过的时候,整片山坡都跟着颤动起来,像一群穿着粉色裙子的山里姑娘在跳舞。
我们这些孩子,是断不会去摘花的,大人们说了,这花儿虽好看,却有刺,扎了手要疼好几天,但还是有嘴馋的,会偷偷去摘那还没熟透的果实,山刺玫的果实是红彤彤的,小小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,初时是青的,硬邦邦的,咬一口又酸又涩,等到熟透了,便成了深红色,软软的,里面的籽儿亮晶晶的,这时候摘来吃,酸甜酸甜的,满口都是山野的气息。
我记得有一年秋天,奶奶带着我去采山刺玫的果实,她说这果实可以泡酒,喝了对身体好,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,奶奶穿着蓝色布衫,走在前面,用木棍拨开杂草,她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到了一片山刺玫丛前,奶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。“小心着点刺,”她叮嘱我,“你看,要选这样红透了的,轻轻一掐就下来了。”
我学着奶奶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摘,可还是被刺扎了,手指上立刻冒出一颗血珠,奶奶见了,也不慌,摘了一片叶子给我。“用这个擦擦,管用。”她说,我半信半疑地擦了一下,血果然止住了,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。“这山刺玫啊,全身都是宝,花开的时候好看,果熟的时候好吃,连叶子都能止血。”
那天,我们摘了满满一袋子,回到家,奶奶把果实洗干净,晾在竹匾里,阳光透过窗子,照在红红的果实上,像一颗颗玛瑙,后来奶奶泡了一大坛子酒,说要等冬天的时候喝,那坛酒一直放在屋角,奶奶说,等过年的时候再打开。
奶奶已经不在了,那坛酒,也不知道被谁喝掉了,只是每到秋天,看到市场上卖的那些所谓的“树莓”“覆盆子”,我都会想起山坡上的山刺玫,它们是那么不同——这些被精心培育的果实,虽然个大味甜,却少了那份山野的灵气,吃在嘴里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前些日子,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,山坡还在,只是路修好了,不再是我记忆中的羊肠小道,山刺玫也还在,依然倔强地长在那里,我试着去摘果实,还是被刺扎了,看着手指上的血珠,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:“这山刺玫啊,全身都是宝……”
是的,全身都是宝,它用花朵装点贫瘠的山坡,用果实滋养饥饿的孩子,用叶子为人们疗伤,即便满身荆棘,也从不吝啬自己的美好,它从不抱怨脚下的土地是贫瘠还是肥沃,只管兀自生长,把自己活成一道风景。
这大概就是山里的智慧吧——在荆棘里开出花朵,在困苦中活出诗意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