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的肚子,有一场战争,肚子痛
事情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。

准确地说,是从那个罪恶的烤红薯开始的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我站在路边,寒风里飘来一股甜腻的焦香,那种气味像是有人在你胃里装了一把小钩子,轻轻一拉,你就乖乖地掏钱了。
红薯到手,金黄滚烫,掰开来冒着白气,我咬下去的第一口,绵密、香甜,像秋天所有的好日子都浓缩在这一口里,很好吃,真的很好吃。
然后我就把整颗都吃了。
现在回想起那个画面,我只想说:年轻人,你太天真了,你以为吃下去的是一颗红薯,实际上你按下的是一个定时炸弹的按钮,倒计时已经开始。
前半个小时,岁月静好。
我甚至有点得意,觉得自己用六块钱就买到了冬日里的一点点暖意,值,太值了。
但我的肚子不这么想。
四十分钟后,第一波信号来了,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——腹部某个角落突然抽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搔过你的内脏,我没当回事,甚至还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肠胃矫情。
又过了十分钟,我意识到事情不妙了。
那种痛开始了,它不是来势汹汹的那种疼,而是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刚开始你还能装作若无其事,坐姿端庄,表情平静,但渐渐地,你的后背开始冒冷汗,你的双脚不自觉地开始蹬地,你的灵魂开始脱离身体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忍耐的自己。
你开始在脑中急速回忆:刚才吃了什么?什么时候吃的?有没有可能食物中毒?要不要打120?如果去医院我要用什么样的姿势爬下楼梯?
—轰隆一声,肚子里像是有一场交响乐开演了,小提琴、中提琴、大提琴,不对,是大肠、小肠、十二指肠,全部在同时翻涌、搅动、抗议,那是一股巨大的、不可阻挡的、要你立刻找个厕所的力量。
你咬着牙,拼命夹紧双腿,感觉自己像一座即将崩溃的大坝,你在心里疯狂默念:撑住撑住撑住,还有三百米就到家了。
那三百米,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米。
每一步都是与命运的周旋,走快了,怕震动加剧;走慢了,怕坚持不住,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所有修行者为什么要打坐——那是因为在绝对静止中,才可能控制住某些随时要喷薄而出的东西。
我终于是撑到了,到了那一刻,我几乎是平行移动进了卫生间,—世界安静了。
出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在沙发上,额头还是湿的,腿还在发抖,刚才那个在寒风中啃红薯的意气风发的人已经死了,只剩下一个劫后余生的躯壳。
肚子痛这件事,说起来真的太小了,小到都不好意思跟人讲,好像谁的肚子没痛过似的,但它又是那么真实,那么不讲道理,能够在你放松警惕的任何一个时刻,把你打回原形。
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,朋友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那个胃啊,就是平时太好吃了,该还债了。”
我看着他,虚弱地点点头。
我知道我还会继续吃那个路边摊的红薯,中年人的肠胃就是这么宿命——明知会痛,还是会吃,痛了就说“下次不了”,但“下次”永远准时到来。
如果你今天在路边看到一个捧着烤红薯、迟疑再三的人,那个人可能就是我,我在吃与不吃之间进行着天人交战,最后我咬了一口,心想——嗯,今晚家里的厕所,应该很暖和。
我的肚子啊,我们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,但没关系,至少我们还互相折磨着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