枇杷与琵琶,批把
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词——“批把”——愣住了,这是个什么物件?输入法提示我,这可能是个错别字,想帮我改成“琵琶”,但我偏偏觉得,“批把”两个字,读起来有种木质的、朴拙的质感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什么东西。

于是我去查了,原来,“批把”确实是“琵琶”的早期写法,汉代刘熙《释名》里说:“批把本出于胡中,马上所鼓也,推手前曰批,引手却曰把,象其鼓时,因以为名也。”意思是说,这种乐器的名字,来源于演奏时的动作——向前弹出去叫“批”,向后挑回来叫“把”,多么生动的命名方式!不是因为它的形状像什么水果,而是因为与它相伴的那个瞬间的动作,那个手指与弦相遇的姿态。
我忽然觉得,这比“琵琶”两个字要好,虽然一样读音,但“批把”像个学步的孩子,带着稚拙的认真,更接近事物本身,而“琵琶”呢,大概是后来加了“玨”字旁,给这件乐器穿上了玉石的外衣,变得精致了,却也离生命的原初状态远了一些。
思维就这么被勾住了,我又想起苏轼那首《如梦令》:
“水垢何曾相受,细看两俱无有,寄语揩背人,尽日劳君挥肘,轻手,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。”
这首词,是苏轼在澡堂子里写的,他大概是被搓澡工用力过猛了,于是写下“轻手,轻手”的请求,我把这词背给朋友听,朋友哈哈大笑,说这哪里是词,分明是条差评。
可我读出的不是差评,我读出的是一种态度:即使是在澡堂子里,即使是对着一个搓澡的人,也要用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,而且用得很认真——“寄语揩背人,尽日劳君挥肘”,多么恭敬;“轻手,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”,又多么清醒,这不是抱怨,是提醒,是一种平等的、有温度的表达。
这种温暖,让我想再说说白居易。
写过《琵琶行》的白居易,大概是最懂“批把”的人了,那个秋夜,浔阳江头,他听到了琵琶声,那琵琶声是怎样的?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,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”他把声音写出了颜色和质感,让后人在读诗的时候,耳朵里真的能听到琵琶的声音。
但他更懂的不是琵琶,而是那个弹琵琶的人。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”这个“半遮面”,不是羞怯,是沧桑,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歌女,如今潦倒江湖,她还能怎样面对陌生人?只有半遮面了,白居易懂,因为他也是被贬到江州的。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这两句的力量,不在于文采,在于共情——我是被贬的官员,你是漂泊的歌女,我们的命运,原来是一样的。
我忽然很想听琵琶了,不是去音乐厅听,而是想听那种在江边、在船上、在某个黄昏的街头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手弹的琵琶,那声音里有什么?大概是最真实的心事,就像白居易听到的那样——“弦弦掩抑声声思,似诉平生不得志。”琵琶不撒谎,它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,都揉进了弦里。
我们很少用“批把”这个词了,但想想,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,其实一直都在,那个推手向前的“批”,是生命向外表达自我的冲动;那个引手向后的“把”,是把世界拉近自己的需要,一推一拉,一伸一缩,不就是所有生命的节奏吗?
就像枇杷树,它的果实金黄,它的叶子宽大,一年四季常绿,在南方随处可见,它不张扬,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,开花,结果,落叶,再生,枇杷和琵琶,虽然写法不同,但读起来是一样的,这何尝不是一种巧合?果实的甜蜜,与乐器的灵动,共享着同一个声音。
我想,如果我能弹琵琶,大概会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——让别人听到的不是技巧,是那个推手向前的“批”,是那个引手向后的“把”,是生命本身最朴素的发声,我会告诉听的人:这乐器,原来叫“批把”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