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以微末·春以复生,艹以
我蹲在田埂上,看母亲拔草。

她不说一句话,只是用手抓住草茎,轻轻一提,草根就带着泥土出来了,草叶上的露水濡湿了她的袖口,她也不在意,拔下来的草,她顺手扔在垄沟里,有些草根还沾着土,过两天又会长出来——她知道的,但她不在乎,草是拔不完的,就像日子是过不完的。
“每立一次春,草就活回来一次。”
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,山还是枯黄的,但仔细看,已经有隐隐的绿意浮在土皮上,她站起身,锤了锤腰,把一捆草扛在肩上,往村口走,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被草压弯的背影,忽然觉得,她跟那些草其实是一样的——每年春天都要重新活一次,重新弯下腰,重新低头,重新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拔过去。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了城里。
城里的春天是不一样的,草被种在规整的草坪上,被修剪得一模一样,没有人拔草,因为每棵草都是被允许长在那里的,我走在柏油路上,脚下是坚硬的、不会生出草来的地面,街边的花坛里,园艺工人正在种新的草皮,他们戴着白手套,一块一块地铺,像在铺地毯,草被整齐地码放着,根上裹着泥,用保鲜膜包着。
我突然想起母亲拔草的手,那双手上都是茧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,她拔了一辈子的草,却从没有真正恨过草,她不恨任何东西,那是一种来自传统的包容力,它允许万物生长,也允许自己低头,拔草这件事,在她手里,不是对抗,而是一种相处的方式。
清明回家的那天,细雨蒙蒙。
我又去了田埂,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,像一片流动的湖水,母亲不在田里,邻居说她去了后山,给外公外婆上坟,我沿着田间小路往后山走,路边都是草,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,走到半山腰,我看见母亲的背影,她蹲在一块墓碑前,正在拔草,墓碑周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她一根一根地拔,动作很慢很轻,不像除草,倒像是在抚摸。
“外婆怕草长得高,挡了看路。”母亲头也不回,像是知道我来了。
我没有说话,也蹲下来,开始拔草,手抓着草茎,轻轻一提,草根就带着泥土出来了,雨水渗进土里,泥土松软湿润,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,我学着她的样子,把拔下来的草顺到一边,铺平,铺成一小片毯子,草叶上的水珠滚落下来,渗进我的指缝里,凉凉的。
“妈,为什么每年都要回来拔草?”
“因为草每年都要长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草以微末,春以复生。”
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,她也没有解释,只是把最后一把草拔干净,拍了拍手,跪下来磕了三个头,太阳出来了,金光洒在远处的山峰上,草叶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,风轻轻地吹过来,吹动了母亲的短发,我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一根一根的,像秋天里的草。
回城的路上,我翻手机,查到那句话的出处,是《尔雅》里的句子:“草谓之荄,根也,草以微末,春以复生。”说草之生,始于微末,而一年又一年,到了春天,也就又活了过来,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,又想起母亲拔草的样子。
原来,拔了一辈子草的母亲,从来不是为了把草拔干净,她只是在告诉自己,也告诉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先人:你看,草又长了,春天又来了,我们都还活着,一年一年地,像草一样,卑微弱小,却又生生不息。
后来每次回村,我都去田埂上拔草。
母亲笑我:“城里人,哪会拔草?”我不说话,只是学着她的样子,抓住草茎,轻轻一提,草根带着泥土出来了,泥土松软,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,我把草放在一边,铺平,铺成一小片毯子。
草以微末,春以复生,人这辈子,大抵也是如此。
母亲已经拔不动草了,每年春天,她坐在田埂上,看我拔草,她不再说什么,我也没有问什么,风吹过来,草浪起伏,我低着头,把草一根一根地拔干净,那些草,从我手里离开,落在地上,过几天就会干枯,但根还活着,等下一场雨,又会长出来。
我知道,它们会一直长下去。
就像母亲拔了一辈子,我接着拔,就像草一年一年地活,我们一年一年地活,草以微末,春以复生,没有那么多道理,就是活着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