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哪个位置,是哪个位置
凌晨三点,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,手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每一道墙缝,祖父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东西在……是哪个位置……记得……”

“是哪个位置”——这五个字像一根刺,扎进家族三代人的记忆里,没人知道祖父要说的是什么位置,是藏银元的老墙洞?是埋地契的桂花树下?还是他年轻时那个改变命运的渡口?
我翻开祖父留下的日记本,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越往后越潦草,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“我忘了,是哪个位置。”
祖父老了以后,常常找东西,找老花镜,找假牙,找昨天才放在桌上的药瓶,每次找不到,他就会焦躁地原地转圈,嘴里不停地嘟囔:“是哪个位置?我记得就在这儿的……”那时我们总是不耐烦地帮他把东西翻出来,递到他手上,就像完成一个程式化的任务,谁能想到,这竟成了他生命最后的执念。
母亲说,祖父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木匠,他做出来的榫卯,严丝合缝,不用一根铁钉,别人问他诀窍,他说:“木头有木头的脾气,你得把它放在对的位置上。”他给村里修祠堂的时候,在正梁的背面刻了一句话:“此梁安放于戊寅年仲夏,位置正对北斗七星。”小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费这个功夫,现在我才明白,那是一个匠人对自己手艺的交代——他知道,自己把这个位置守住了。
后来祖父病了,阿尔茨海默症,他慢慢忘记了所有的事,却始终记得一句话:“东西要放在该放的位置。”哪怕他已经认不出我,也会把我的拖鞋摆正,把桌上的茶杯排成一条直线,有一次他握着我的手,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:“囡囡,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我没来得及回答,他又陷入了混沌,喃喃道:“是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我在老宅里翻找了一整天,天快亮时,终于在神龛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契,和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匠凿子,地契上的地址,是三十年前被划为开发区的祖田,凿子柄上刻着细小的字:“传家之物,位置在此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,祖父要找的从来不是某件具体的东西,他是在记忆消退的深谷里,固执地打捞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位置,年轻时,他的位置是木匠,是顶梁柱,是村里人尊敬的手艺人,老了,他的位置变成了病人,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老人,变成了不断丢失记忆的躯壳,他不甘心,他想抓住什么,证明自己不是一片从树上掉落的枯叶,而是那个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匠人。
手机响了,是弟弟发来的消息:“哥,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到了,爸妈的意思是按老规矩,不分。”
我把凿子和地契放回原处,抬头看见神龛上祖父的遗照,他笑着,眼神清亮,好像在对我说:你得替我记得,我站在这里,是哪个位置。
后来我辞掉了深圳的工作,回到县城开了一间木工坊,工作台上永远放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凿子,有年轻的学徒问我,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开店?我指了指墙上祖父的照片,说:“他要我帮他记住。”
这个位置,就在老宅原址向西三百米,正对着当年北斗七星的方向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