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突然的咳嗽声,突然咳嗽
手机屏幕上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加完第无数次班,我终于瘫倒在出租车后座上,城市像被抽干了声音,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呓语。

突然,我咳嗽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嗓子痒的干咳,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,带着某种被埋藏太久的东西,像有人在我体内撕开一道口子,那些被折叠整齐的情绪——疲惫、委屈、孤独——全都涌了出来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这种时段的乘客,都已习惯保持沉默。
但我没能停下来,咳嗽声在车厢里回荡,一声比一声急切,仿佛要咳出点什么,我的思绪却在这剧烈的震动中,滑向了某个遥远的中午。
那年夏天,我刚学会骑自行车,摔得膝盖上全是疤,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,我推着车经过家门口,忽然看见母亲坐在花台边上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——她在哭。
我愣住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,在我的记忆里,她是那个永远站在灶台前,永远叠着洗不完的衣服,永远在数落爸爸乱花钱的人,她怎么会哭?
我下意识喊了一声:“妈!”
她抬起头,慌乱地擦眼睛,她突然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呛到了口水。
“没事,就是嗓子不舒服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你这车链子掉了,我给你弄上。”
她蹲下身,用那双从没涂过护手霜的手,去够那根沾满黑油的链条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,短得像我当时根本理解不了的,女人的一生。
出租车停在了我租住的老小区楼下,咳嗽终于停了,我的喉咙火辣辣的疼。
“三十八。”司机说。
我付了钱,推开车门,初冬的冷风灌进领口,我又想咳嗽,但忍住了。
手机亮起,是家里发来的消息:“又加班?注意身体。”
我没有回复,只是站在路灯下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咳嗽从来不只是咳嗽,它像记忆的扳机,在不经意间扣响,让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画面重新清晰。
也许每个人的身体里,都住着一个过去的时刻,它安静地沉睡在某个角落,直到某天,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它就会化作一声咳嗽,从你的灵魂深处迸发出来,提醒你——
你曾经也是某个人的孩子,你曾经也以为,母亲永远不会难过。
我推开了出租屋的门,黑漆漆的房间里,只有冰箱嗡嗡作响,我没有开灯,在玄关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,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妈,还没睡?”
她没回答,先咳嗽了一声。
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