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说。怕老婆担心,怕父母操心,怕同事笑话,怕老板觉得他扛不住。他收到的每一个赞都像一根火柴,火光一闪,就熄了。他没有亮。他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爱发呆。茶越来越浓,夜越来越长。男人无力
老张把药片倒在手心,二粒,不多不少,他盯着看了三秒,然后一仰头,连水都不用,就那么干咽了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一下,像吞下一颗小石子,这药他吃了两年了,从最初的四粒减到现在的二粒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颗“小石子”每天都会准时升起,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,他知道,那根本不是药片的缘故。 地铁里人挤人,他拉着吊环,胳膊酸了也不换手,旁边坐着的姑娘刷着手机,笑得花枝乱颤,他想,真好,还能笑,他回忆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,想不起来,上周公司团建,大家去唱歌,他也去了,也笑了,但那笑声像假牙一样,装上去的,随时可以取下来,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,一个字也唱不出来,不是不会,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,气上不来,他看着同事们在霓虹灯光里摇晃的身体,觉得他们是另一个物种,活蹦乱跳的,而他,像一只被抽走骨架的气球,软塌塌地贴在地上。 那是些什么样的时刻呢?可能是在加班到凌晨,走出办公楼,发现连出租车都打不着的时候;可能是看着女儿的报名表上培训费那一栏的四个零字,把烟掐了又点,点了又掐的时候;可能是和几个老同学喝酒,两杯下肚,有人说起当年谁追谁的笑话,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,只有他借着上厕所,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,玻璃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,浮肿、灰暗,眼袋吊着,像两个没拧干的湿毛巾,他想冲那张脸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他拧开水龙头,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,像某种安慰。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,背着行囊坐上南下的火车,车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电线杆,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他觉得自己在飞,飞向一个光闪闪的未来,那座城市有高架桥、有写字楼、有穿套装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,他想,那里一定有他的位置,哪怕只是一个角落,他拼了命地干,从跑腿的小弟做起,到后来的业务骨干,再到现在的项目经理,房子有了,不大,两居室,够住;车子有了,不贵,代步而已;老婆有了,儿子有了,女儿也有了,按说,他早该满足了,可他不但不满足,连“满足”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快忘了。 那天夜里他又失眠,翻来覆去像烙饼,老婆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偶尔咂咂嘴,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,他看着那只手,青筋暴起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机油,那是上周末修洗衣机留下的,洗衣机坏了两周了,他一直说找师傅,一直没找,老婆催了好几次,最后他说,“我来看看”,他拆开后盖,对着绞在一起的线圈和板子,发了好一阵呆,他根本不懂,但他不愿意承认,他试了又试,最后洗衣机彻底不转了,老婆没说什么,只是第二天自己叫了师傅,他下班回来,看到洗衣机已经好了,正在轰隆隆地转着,那声音像在嘲笑他。 他想起小时候,村里的自来水龙头坏了漏了一地的水,爷爷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生胶带,嘴里叼着手电筒,蹲在院子里,不紧不慢地拧了半个小时,水不漏了,爷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骂了句“个破玩意儿”,那语气里没有炫耀,只有理所当然,爷爷修好了水龙头,修好了漏雨的屋顶,修好了跛脚的小板凳,爷爷修过的东西很多,修不了的,他就认,他从不焦虑,从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,每一颗钉子打下去都是笃定的,每一块木头拼起来都是结实的,而老张呢?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,修好了很多东西——房子、车子、职位、户口——可他自己,却像一件旧家具,油漆斑驳,榫头松动,摇晃着,随时可能散架。

有一天,他下班绕到公司后面的河边,坐在长椅上,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他忽然想,如果我掉下去,会不会有人发现?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,他赶紧站起来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,他捡起来,看着四溅的裂纹,像一张网,把他网在里面,他没有哭,哭不出来,他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,直到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,直到身后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。
回家的路上,他绕道去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它们用明亮的包装纸包裹着令人不安的甜蜜素与色素,他买了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食道流下去,一直凉到胃里,他觉得这一天的燥热被浇熄了一些,但也只是一些。
男人无力,不是从来没有,也不是一直被压垮,大多数人,在大多数时候,都还行,只是在某些时刻,某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刻,那个力,就那么忽然地,不见了,而你,还得继续走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