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,双头之狼,双头之狼
我常想起那头狼。

那是在祁连山深处,一个无风无月的夜,我跟着一个老猎人,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峡谷里扎了营,夜极黑,黑得像被谁泼了一整瓶的墨,为了打点野味,也为了驱寒,老猎人点起了一堆篝火。
火光映红了一小片天地,忽然,老猎人警觉地抬起头,他说,有狼,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却什么也看不见,就在我屏住呼吸的时候,两点绿光如鬼火般亮起,不,是四点,当那头狼从黑暗中缓缓踱入火光范围时,我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那是一匹巨大的、健硕的公狼,它最令人震惊的,是肩胛骨上方,竟诡异地长着一个畸形的、半大的头颅,那头颅瘦小,眼睛浑浊,无力地耷拉着,像一个累赘吊在脖子上,活似传说中的双头之狼。
我本能地端起猎枪,却被老猎人按住了。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它不会伤害我们。”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仿佛早已见惯了这一切,火光里,我被那头狼的双眼攫住了——那是两颗琥珀,却盛满了远比火光更恒久的悲伤。
它久久地凝视着我们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、沙哑的呜咽,像风穿过枯树枝的哀鸣,它慢慢地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融进了黑暗里,老猎人说,它或许是饿极了,或许是老了,被狼群抛弃了,那个畸形的“兄弟”会不断地消耗它的体力,抢走它的食物,它活得,比任何一头独狼都要艰难,它来此,或许只是想寻求最后一丝温暖,哪怕,那是来自猎人的火。
我的心,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,仿佛亲眼看着西西弗斯在山脚,徒劳地推动那块注定滚落的巨石。
那头双头之狼,它不是一个怪物,它是一个隐喻,一个关于抗争、负重与孤独的隐喻,我们每个人身上,难道不都背着一个或明或暗的“双头”吗?一颗头渴望奔跑在旷野,追逐风与自由;另一颗头却要你困守在原地,应对现实的重压与不安,一个向往着无垠的星空,另一个却只关心脚下的泥泞,我们便成了那头狼,在理想与现实的双重撕扯下,步履蹒跚地前行。
我们的身体里,住着两个灵魂,一个试图将另一个拽入深渊,这挣扎,这拉扯,就是我们的命运本身。
很久以后,我常常回想那个夜晚,回忆起那头狼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一丝怨恨,只有一种被驯服了的坦然,或许它早已明白,那个“兄弟”并非它的负担,而就是它自身,它无法摆脱,只能共生,就像我们无法摆脱现实的引力,也无法掐灭理想的微光。
你,我,我们每一个人,不都正是这头行走于月下的双头之狼么?在挣扎中前行,在撕扯中呼吸,每一步都带着疼痛,却也因此,证明了自己真实地活过。
再后来,我很少再进山,但我总会想起那个夜晚,那个双头的影子,它让我懂得,有时支撑我们走下去的,不是光明与希望,反而是我们身后那沉甸甸的、无法言说的孤独与痛苦。 它教会我,如何在绝望的泥沼里,依然仰望那一抹月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