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下扎根,向上生风,钻地风
村庄的边缘,沿着山路走,常能看见一簇簇的绿,缠绕在峭壁上,像谁撒了一把墨绿的珠子,一眨眼就生了根,发了芽,攀上了高枝,远远地望,它们便像挂在崖壁上的绿瀑布,直直地垂下来,又柔柔地缠上去,把整面石壁都染活了。

这就是钻地风了。
初闻其名,总以为是一种很霸道的植物。“钻地”二字,听着便觉着有股子狠劲,像是要钻到地心去似的,及至见了,才知它生得那样秀气,叶子是心形的,嫩嫩的,青青的,比春茶还要鲜亮些,茎却柔韧得很,细细的,密密的,像少女的发丝,一根根都透着力量。
它的花极特别,夏末秋初,便开出一簇簇的白花来,那花不是一朵朵地开,而是一团团地开,每团都由许多小花簇拥而成,远远看着,像一片片雪花落在绿叶间,微风过处,花瓣轻轻颤着,散出淡淡的香气,清甜而不腻,山野的气息便在鼻尖游荡。
瞧着它,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,世间万物,有的向上攀,有的向下走,各有各的路数,钻地风却像是把这两样都占了,地上的枝条拼命地往上长,往高处攀;地下的根却又拼命地往下扎,往深处钻,向上长是为了多见些阳光,多开些花;向下扎却是为了汲水,为了固土,为了不被风刮倒,这么上下一起使力,竟让它活得比别的植物都更长久些。
忽而想起一个远亲来,那是个极不起眼的农夫,一辈子都在山上种果树,他的园子在村子最偏的角落里,路不好走,水也不好引,村里人都劝他搬下来,说那地方太苦,不是人待的,他却只是笑笑,埋头干他的活。
那时节,他的果树长得歪歪扭扭的,果子也不大,酸得很,村里人都说这地不适宜种果,他没吭声,只是每日里搬石块,挖水渠,把那些不结果的树都砍了,另栽些新的,这么干了十多年,那些果树竟慢慢壮实起来,结的果子又大又甜,运到城里卖,价钱比别家的高出一倍多。
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,他说,地是活的,你待它好,它就待你好,他的果树从来不用农药,也少施化肥,只在树根底下埋些树叶、草灰,别人嫌他费事,他却不以为然,说果树和人一样,要长得长久,先要扎得深。
如今那果园还在,那片山也是一样。
天气好的时候,常去山里走走,山上空气好,溪水也清,有时就坐在钻地风旁边,看着它密密地长着,从下往上,连成一片,不知怎的,看着看着,竟觉着那满山的绿意都活了起来,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,每一根藤蔓都在生长,要把整座山都染绿了似的。
山里的生活苦是苦些,却也有它的好处,清晨推门,一片绿意;傍晚归来,满目青山,听着溪水潺潺,鸟鸣啾啾,人心也宽广了,钻地风就是这样,日日夜夜地长着,把根扎进石头缝里,让茎缠绕在峭壁上,山风来了,它就摇一摇,像是在跟风说话;山雨来了,它就挺一挺,像是在跟雨较量,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只管自个儿好好活着。
日头渐渐西斜,把整面山壁都镀上了金光,钻地风的叶子在光里闪着,绿得透亮,回头看那片果园,树影婆娑,果实累累,两个老汉坐在树底下喝茶,有说有笑。
下山路上,回头望望,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些树,只是这绿意却比来时更浓了些,也许明年再来,钻地风又会多开出几簇花来,多得满山都香香的。
这样想着,心里便暖暖的,觉得这钻地风,也同那些种树的老人一般,守着一方土,护着一座山,让这一片天地,绿得那么踏实,那么长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