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林小鹿发来一张照片,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夹,旁边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角落里露出半截薯片袋子。配文是三个字,又加班。三个女字
我正准备回她,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苏念。

“周末喝酒,老地方,别带你们家那位。”
我笑了一下,手指在屏幕上跳跃:“小鹿也来?”
“她?她上次欠我的酒到现在还没还。”
我们三个人有一个群,群名叫“三个女人一台戏”,小鹿嫌俗气,但一直懒得改,这个群建立于七年前,那一年我们大学毕业,她去了广告公司,苏念考上公务员,我读了研,七年过去,小鹿从文案做到了策划总监,苏念从科员做到了副处长,我从研究生变成了大学老师。
看上去好像都混得不错。
可是成年人的世界,哪有那么容易。
上周二,小鹿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,我还没来得及听,就看到她紧接着又发了一句:“谁也别劝我,我就是想哭一会儿。”
苏念秒回:“哭吧,哭完继续干活。”
小鹿后来告诉我们,那天她被客户第十三次驳回方案,甲方说要“更有感觉一点”,她问什么是“有感觉”,对方说“就是那种感觉”,她说那一刻她特别想骂人,但最终只是微笑着说“好的,我再改改”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笑着的时候,牙都快咬碎了。”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天我们也开会,领导的意思是要‘再上一个台阶’,我算了算,再上台阶我就得天天加班到十点,小孩怎么办?婆婆已经摔了三次碗了。”
苏念是她们单位最年轻的副处长,也是唯一一个每天六点必须下班去接孩子的副处长,她婆婆逢人就说:“我们家儿媳妇工作忙”,语气里全是嘲讽。
“你婆婆又作妖了?”我问。
“习惯了,有时想想,我工资是她儿子三倍,她到底有什么好不满意的?”
我没接话,我知道苏念不需要答案,她只是需要说出来。
而我呢?我的烦恼大概是最可笑的,暑假,整整两个月,不用上课,不用开会,不用写论文,同事们羡慕得要命,我妈却忧心忡忡:“你一个大学老师,天天在家待着,像什么样子?”
我说我在写论文,她说那你不会去办公室写?我说暑假办公室没空调,她叹了口气: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吃不了苦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在她眼里,我永远是个“吃不了苦”的孩子,而在我学生的眼里,我大概是个“只会念PPT”的老古董。
在这样的时刻,我就会想起那个群。
“三个女人一台戏”——这个群名是小鹿取的,当时她喝多了,说我们三个就是一台戏,谁也别想中途退场,七年过去,戏还在唱,只不过从喜剧变成了生活剧。
去年冬天,苏念的妈妈查出癌症,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妈住院了,晚期。”然后整整消失了三天。
我和小鹿轮流给她打电话,都没人接,第三天晚上,她终于出现了,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:“对不起,我没事了,就是需要缓一缓。”
那天我们约在一家烧烤摊见面,苏念喝了两瓶啤酒,突然哭了,她说她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单位骨干,生了孩子后为了家庭主动退居二线。“她一辈子都在为我爸、为我活,”苏念说,“现在她想吃什么我都给她买,但她什么都吃不下了。”
我和小鹿都没说话,只是陪着她喝,一杯接一杯。
回家的路上,小鹿突然说:“咱们三个之间,谁要是撑不住了,另外两个必须接着,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说好了。”苏念的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这个承诺从那天起就一直在。
上个月,小鹿的新方案通过了,她兴奋地在群里发了个红包,苏念抢了0.01元,骂了一句“资本主义的虚伪”,然后发了个更大的红包,我抢了十三块钱,心满意足地截图发朋友圈:“被富婆包养的第N天。”
小鹿给我点了个赞,下面跟了一串“哈哈哈”。
有一天晚上,苏念的女儿发烧,她在群里求助,当时已经凌晨一点,我和小鹿几乎是同时回复的:“什么症状?”“去医院了没?”“要不我过去?”苏念说不用了,孩子已经吃了药睡下了,她只是有点慌,想找人说说话。
那晚我们聊到很晚,从孩子的病情聊到婚姻,从婚姻聊到工作,从工作聊到人生,苏念说,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好累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
“断不了,”我说,“还有我们呢。”
“对,”小鹿说,“我们就是你的保险绳。”
苏念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。
昨天刷到一个关于“三个女”字的帖子,有人问,三个女字读什么,什么意思。
我查了一下,三个女是“姦”,同“奸”,本义指奸邪、邪恶,古代认为女子过多会生邪恶。
我看着这个解释,觉得很荒谬。
三个女,于我而言,不是邪恶,是支撑,是深夜加班时的问候,是崩溃时刻的拥抱,是凌晨一点的倾听,是“有我们呢”的承诺。
我截了图,发到群里,小鹿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苏念说:“什么封建余孽。”
然后小鹿又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没有你们两个,我可能早就疯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打字。
“嗯。”苏念说。
三个女字,可以是阴谋,可以是祸水,可以是“女子难养也”,但也可以是林小鹿、苏念和我——三个在这个城市里努力活着的普通女人。
疲惫时相互搀扶,脆弱时彼此温暖。
不是邪,是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