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飞的太空梦,王小飞
王小飞是我见过的最普通的人,他身高一米七,体重六十公斤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瞥向别处,在我们那个小镇上,像他这样的人随处可见,如果不是他那个奇怪的梦想,恐怕没人会记住他的名字。

王小飞的梦想是去太空。
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个梦想的时候,我们正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面条,他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告诉我:“我想去太空看看。”我差点把面条喷出来,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傍晚,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,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,我们刚刚高中毕业,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。
“你疯了吧?”我说。
他没有疯,从那天起,我开始陆陆续续知道一些事情:他在阁楼上用纸板和胶水做了一个望远镜模型,每天晚上对着星空比划;他从旧书摊淘来一堆关于航天的书,看得比课本还认真;他甚至给北京的一个航天机构写过信,没有收到回信。
这些事情被当作笑话在镇上流传,有人问他:“王小飞,你什么时候飞啊?”他总是认真地回答:“等我再学多一点。”这种回答让问话的人哈哈大笑,也让他的父母忧心忡忡,他们是镇上开杂货店的,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考个师范,毕业回来当个老师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但王小飞似乎铁了心,高考后,他填报的所有志愿都是航空航天类的学校,最后他被一所离我们很远的大城市里的航空学院录取了,虽然只是其中的一个普通专业,那所学校的名字里带着“航空”两个字,这就足够了。
临走前,他来找我,我们坐在镇上那座年久失修的水塔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,他指给我看北极星、北斗七星,还有银河,我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点,他说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成不了宇航员,先不说他的视力,光是那个体测标准就够呛,但是他说:“就算上不了太空,我也想离它近一点。”
那一瞬间,我突然有点羡慕他,我们中间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
后来我们很少见面了,我毕业、工作、换工作,在城市的格子间里写那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报告,偶尔从朋友圈看到他的一点消息: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,头发乱糟糟的;他和同学们在操场上发射小型火箭模型,那个火箭飞得很高,很高;他去了北京,在一个研究所实习。
五年前,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他说他参与了一个项目,是卫星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零部件,那个卫星后来发射成功了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用了很多个“很小很小”,但我能想象,在某一个深夜,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看到那个他亲手参与设计的东西,正在大气层外沉默地飞行,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。
上个月,我回了一趟老家,在镇上的广场上,我看到一群小孩在放风筝,有个风筝特别高,上面画着星星和月亮,我问他们谁做的,一个小男孩骄傲地说是他的,还说他以后要当宇航员,他的眼睛亮亮的,就像多年前坐在水塔上的王小飞。
我突然想给王小飞打个电话,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,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,第二天他回过来,说昨晚在加班,手机静音了,他的声音听起来累,但是很开心,他说他们团队正在做一个新的项目,如果成了,会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我。
我看了看周围,看了看我那个堆满了文件和咖啡杯的工位,说:“还好吧。”
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:你还想去太空吗?
但这个问题大概是多余的,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们都从少年变成了大人,从水塔走进了高楼,从仰望星空变成了低头赶路,但我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总有那么一些人,他们的心里装着星星和远方,不管他们走到哪里,那份光亮都会在。
就像王小飞。
就像每个在深夜里,还在为梦想亮着灯的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