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为有,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几分禅意。无中生有,似乎是一个矛盾的存在—从没有中生出有,从虚空中创造出实在。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,一个同样名叫吴为有的老艺人。吴为有
老吴是村里最后一个会做泥娃娃的手艺人,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,据说已有五代人的历史,小时候,我常蹲在他破旧的作坊前,看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将一坨坨泥巴变成栩栩如生的小人儿,那时候,村里还有不少人请他做泥娃娃,每逢庙会,他的摊位前总是围满了孩子。

“娃娃从哪儿来?”我问他。
“从没有中来。”他一边用手掌细细地抚平泥胎上的纹理,一边笑着说,“你看这泥巴,本来什么都不是,可经过我的手,它就有了生命。”
我不懂什么叫“从没有中来”,只是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泥娃娃一天天成形,有穿红肚兜的胖小子,有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还有骑着牛背的牧童,每一个都带着独特的表情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老吴的手里跳下来,跑进田野里去。
可渐渐地,没人再请老吴做泥娃娃了,镇上的玩具店进了塑料娃娃,会哭会笑,比泥娃娃逼真得多,孩子们也不再围着他的摊位转,而是挤在商店的橱窗前,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具,老吴的作坊冷清下来,只剩下院子里的泥巴和墙角的一排排泥胎,静静地等待着被塑形的那一天。
“没人要泥娃娃了。”我有些难过地对老吴说。
“谁说的?”老吴的眼睛依然亮着,“我不是还在做吗?”
“可是没人买呀。”
“做给谁看?做给天地看嘛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再说,你不是在看吗?”
那时候我不太懂他的固执,明明没人要了,为什么还要继续?泥巴又不是什么稀罕物,到处都是,做这些没人看的泥娃娃,不是浪费时间吗?
直到多年以后,我离开了村子,去了城市,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,有一次,我在一座老城的老街里,看到一位老人在街头捏面人,那手法,那专注的神情,像极了老吴,可老人面前的摊位上,只有寥寥几个孩子在围观,更多人举着手机,对着远处的霓虹灯拍照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老吴做的,从来不只是泥娃娃,他塑造的,是一种从无到有的生命体验,是一种与天地对话的仪式,那双手里握着的,不仅仅是泥土,更是时光的流转、生命的延续。
“吴为有”——无中生有,这个名字,原来是一种宿命,也是一种坚守,在这个一切都讲究效率和利益的时代,老吴这样的人,就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越过来的行者,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将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、记忆和情感,一点一点地塑形、保留、延续。
就像那些泥娃娃,它们也许会被遗忘,会被时间风化,但它们曾经存在过,曾经在某个孩子的梦中留下过印记,正如老吴所说:“娃娃从哪儿来?从没有中来,可只要还有人记得,它们就一直存在。”
去年,我回了一趟村子,老吴的作坊还在,只是门前的泥巴堆少了许多,他坐在门口,手里依然握着泥巴,只是动作慢了许多,他看到我,笑了:“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你做的泥娃娃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指着院墙边的一排泥娃娃:“那些是新做的。”
我走过去,看到一个坐在石墩上的小牧童,正嘟着嘴吹笛子,那形态,那神韵,仿佛下一秒就要飘出笛声来。
“你还在做,真好。”我说。
“该做的时候做,该停的时候停。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能做几件像样的事就不错了,我啊,这辈子能把泥巴揉活了,就知足了。”
我忽然觉得,老吴就是当代的“吴为有”,他从“无”中创造“有”,又从“有”中回归“无”,他手中的泥巴,从最初的泥土,变成有生命的泥娃娃,最后又会回归泥土,这是一个轮回,也是一个选择——选择用一生里的时间,去做一件在旁人看来“无用”的事。
可这世上,多少“有用”的事,最后不过是一场空?而老吴手中的泥土,虽然平凡,却承载了一个地方的童年记忆,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,这“无用”之中,或许正藏着生命最深的“有用”。
离开的时候,我向老吴要了一个泥娃娃,他挑了一个最普通的——一个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女孩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藏着笑意。
“拿着吧,她会在你心里活着的。”他说。
是啊,活着,不是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而是活在每一个被触动的瞬间,活在每一次回望和注视里,从无到有,从有到无,这就是“吴为有”的宿命,也是所有手艺人的选择。
他们用一生的时间,在虚无里种下了一粒种子,即使最终化为尘土,也曾在时间里开出过花来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