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出勤,cf41
车间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还在努力地亮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只疲倦的蜜蜂在玻璃罩里挣扎,我站在工作台前,手里握着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扳手,看着眼前这台编号为cf41的机器。

cf41是一台老式冲压机,八十年代从德国引进的,比我进厂的年头还要长,它的机身是深灰色的,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铁锈色的金属,几个重要的关节处,都缠着电工胶带,那是这些年我和师傅们一次次修理留下的痕迹,机器的左侧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是十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——当时一个操作工犯了困,手臂差点被卷进去,是cf41自己卡住了,救了那人一命。
我摸了摸那道凹痕,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和坚硬,这台机器是有脾气的,我知道,冬天的时候它总爱“闹别扭”,你得先让它空转十分钟,等机油热了,它才肯好好干活,夏天又容易发烫,得定时给它浇水降温,不然它会发出刺耳的、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声音。
其实从上个月开始,厂里就陆续在换新机器了,那些新机器漂亮得很,外壳是亮白色的,带着液晶显示屏,操作起来只需要按几个按钮,连力气都不用花,它们安静、干净、高效,像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,工友们都觉得好,只有我和老陈——就是当年教我的师傅,总觉得这车间里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?大概是那种轰隆隆的、让人觉得踏实的声音吧。
今天是cf41最后一次运行,下个星期,它就要被拆走,卖给收废铁的,厂里已经下了通知,所有旧设备统一报废处理,我申请了今天单独来给它做最后一次保养,算是送它一程。
我拧开机箱侧面的螺丝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齿轮,有些线路的绝缘皮已经老化发硬,一碰就裂开,我一根一根地检查,把那些快断掉的地方重新接好,用热缩管包上,这套动作我做了不知道多少遍,闭着眼睛都能完成,我的手有些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里。
二十年前,我刚进厂的时候,就是跟着老陈在这台机器前学的徒,那时候我二十出头,什么都不懂,连扳手都拿不稳,老陈是个话不多的汉子,只知道闷头干活,他只跟我说了一句:“这机器是咱们厂的功臣,你得跟它搞好关系。”我当时还觉得好笑,一台机器,怎么搞好关系?
后来我才明白,老陈说得对,机器虽然是铁做的,但用的时间久了,它就像有了生命,会懂你的心思,你待它好,它就不给你惹麻烦,你马虎了,它就会闹脾气,许多个深夜,当其他工友都下班了,我加班赶工,就是cf41陪着我,轰隆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,那是我最安心的时候。
我把最后一条线路接好,合上机箱盖,按下启动键,cf41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然后开始运转,声音很大,比新机器大得多,整个车间都在震动,但我觉得这声音好听,像心跳。
机器空转了五分钟,一切正常,我关掉它,车间重新恢复安静,安静得可怕。
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罐机油,这是我从外面买来的好机油,比厂里配发的要好得多,我蹲下来,把机油小心地滴进每一个需要润滑的接口,机油顺着金属的表面流下去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我听见液体渗入齿轮的声音,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做完这一切,我搬了把凳子坐在cf41旁边,车间外面,其他人正在忙碌,传来新机器清脆的运转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,但在这里,只有我和它,安静地待着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等到光线彻底暗下去,我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,我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,在cf41的机身上写了一行字:“谢谢你,cf41,你是个好伙计。”
走出车间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,cf41静静地立在角落里,像一个退役的老兵,沉默而庄严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它斑驳的机身上,我看见那行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明天,它就要被拆走了,但它会一直在我心里,连同那些年一起熬过的夜、一起流过的汗,和那个教我“跟机器搞好关系”的师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