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传家宝,是一块玉。一品玉
说它是宝,其实也不尽然,姥姥说那是太姥爷走西口时,用一袋炒面换来的,小指肚大小的一块,通体润白,只在正中有一绺若隐若现的淡青,像一缕轻烟凝在雪地上,外婆从不把它戴在身上,只收在樟木箱最底层,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,每年梅雨季过后,她会挑个晴好的日子,把玉取出来,放在手心,迎着光看一会儿,又收回去。

小时候我总想,这玉该有多金贵呢?可外婆说,玉这东西,贵重不贵重,不在值多少钱,在它跟了你多少年,一块玉,若是从祖上传下来的,就算是块边角料,也有了魂。
后来外婆不在了,母亲把玉接了过去,她还是那样,收在柜子深处,偶尔拿出来看看,我问母亲,这玉到底要传到什么时候?母亲想了想说,传到你心里明白“一品”两个字的时候。
我不明白。
直到前年,母亲忽然把玉给了我,那是个寻常的秋日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,母亲把玉放在我手心里,说:“你大了,该懂事了。”
玉很温润,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,慢慢就变得温热,我凑到光下看,那缕淡青像一条游动的小溪,在玉的内部蜿蜒流淌,我忽然想起外婆看玉的样子——不是在看一块石头,而是在看一段时光。
我把玉攥在手心,第一次觉得它有了分量。
后来我才慢慢悟出,所谓“一品”,不是上等的意思,不是什么“一品官员”“一流品质”,它是“一品再品”的品,就像品茶要小口啜饮,品玉要静下心来,品人生也要耐得住性子,一点一点地咂摸,一回一回地回味。
我把玉挂在胸前,贴肉藏着,有时候看书累了,就把它摘下来,对着灯看,光能透过去,那缕淡青就愈发清晰,像从白玉里生长出来的,有着自己的生命。
我想,等我的孩子长大,我也会把玉给他,不是什么贵重的传家宝,但是一块值得一品再品的玉,让他知道,有些东西的价值,不在一时的耀眼,而在一生的温润。
就像外婆说的——玉养人,人养玉,一代代人的体温,把石头养活了。





